你迟了两刻钟。
夏语冰站在门楼上，没回头。她左手一把量距尺，右手攥着三面小旗，盯着墙外。火光给她的马尾镶了一道红边。
林熠是从巷子里跑出来的，灰袍下摆全是泥，拓包还在背上，喘得说不出整句：外圈……听见锣……
我算过。锣响之后一个钟头，按你的脚程该到。她把一面黄旗递给身后的人，东段，交给你。
没有一个字是问他伤没伤着的。他也没等。
东口的寨墙不是直的。门外多伸出去一截石垛，四十步长，像一只往外探的拳头，墙头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镇上人叫它门垛。在她的盘上，它叫东段。
林熠三步两步上了墙，往外看了一眼，后脊梁一凉。
墙外三十步，一条火沟烧得正旺，是拿镇外的排水沟灌了灯油、茶油、松枝点起来的。火沟外头是黑的，黑里满地都是瞳光，绿的，黄的，一双挨着一双，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西门那一面，是猎协垒了三十年的高墙。兽潮撞了两回没撞动，顺着干河床兜了半个圈子。河床从镇北绕过来，尽头正对着东口。东口墙矮，口宽，平日里走的是粮车。
再看墙上，墙是她摆过的。门垛两侧各有一处豁着半人高的口子，石头扒在外头，乱糟糟的，像是叫什么东西撞塌的。那是人扒的。口子里头，拿祠堂的门板、镇上的大车和碾盘，围成了一条越走越窄的死巷。
两处假缺口。兽往豁口里挤，挤进去的出不来，出不来的就把口子堵死。
人也是她摆过的，三拨。墙头上一拨，四十来个，鱼叉，柴刀，杀猪的尖刀，绑在竹竿上的镰。他们的手在抖，可脚都扎在垛口后头。墙根底下一拨，六七十个，递石头，抬水，往火沟里续柴。后街上还有一拨，拆门板的，背老人的，抱着孩子往镇西猎协石楼里送的。
这个分法，林熠认得。
傍晚锣响的时候，她在祠堂门口只问了一句：肯上墙的，站左边。然后她数人头，拿左边的数去除全镇的数。
守土折损意愿系数。条陈上的名字是她起的，那三组数是他给的，在龙京，从公开的册页上一行一行抄下来的。纸上的东西，今夜头一回用在了活人身上。
林熠！程教习举着令旗从墙那头挤过来，白净面皮熏得乌黑，嗓子哑得像破锣，夏语冰的话：东段三道雷一轮，一轮歇二十息，不许多放！她算过你的池子，要够到后半夜！
二阶巅峰的池子，她算得一道不差。
知道了。
他把拓包卸下来靠在垛口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旁边一个攥着鱼叉的汉子偷眼看他，认出是那个拓碑的后生，嘴张了张，没敢问。
头一拨冲过火沟的是鬣齿狼。火沟有一处烧得矮，十几头狼踩着同伴的背蹿了过来，直扑门垛底下那处豁口。
林熠等着。等头狼的前爪搭上豁口的碎石，半个身子探进来。
[金雷·疾光]。
一道细细的金线从墙头落下去，不打头，打脊梁。头狼四条腿一僵，直挺挺横在了豁口当中，没死，浑身的毛炸着，抽。后头的狼收不住，一头撞在它身上，第二头撞在第一头身上。豁口只有半人高，三头狼叠在一处，就满了。
墙头上有人喊。鱼叉和竹竿镰一齐戳了下去。
不求杀，只卡节拍。龙池的沙地上，他拿三成的雷就是这么打的：一道雷留一头兽在口子上，让后面的自己堵自己。
第二道，第三道。歇。数到二十，再来。他一道也没多放。
南段传来轰的一声水响。沈砚站在墙南角，袖口挽起一寸，两只手虚虚地按着。镇后蓄水塘的水被他一路引进了墙外的干河床，没有放，一尺一尺地停在那儿，像一道看不见闸的坝。狼群顺着河床冲锋，冲到当中，他松了一尺。
一尺水头压下去，三十多头狼连滚带翻，冲出去半里地。他又停住了，等下一拨。
眼！捅它的眼！
墙根底下，岩伯拄着拐，拿那只好眼瞪着一群握鱼叉的汉子，唾沫星子乱飞：岩甲蜥的皮你捅得穿？捅个屁！它爬墙的时候脖子是仰着的，眼珠子就亮在你鼻子底下！斜着进，往里一拧！
一头四级的蜥正扒着墙往上爬。一个卖豆腐的汉子闭着眼把鱼叉戳下去，戳偏了，叫岩伯一拐敲在腿弯上：睁眼！
第二叉，进去了。蜥从墙上翻下去，带倒了后头的两头。那汉子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嗷地叫了一嗓子，叫得比兽还响。
阿箩在墙头上跑。她光着一只脚，鞋不知道丢在了哪儿，把门楼上的旗语一段一段往两头传：北边换人！第二拨上十个！
门楼上的旗隔一阵变一回。黄旗朝北，墙根下就有十个人顶上北段；黄旗朝南，抬水的往南跑。四十多个握鱼叉的，六七十个递石头的，叫三面小旗调得像一个人的两只手。夏语冰一步没下过门楼。
半夜过了，兽还在来。放到第几轮，林熠自己已经不数了，只数那二十息。门垛底下的豁口前，兽尸堆得快有墙高，后来的得从尸堆上翻，翻上来一头，他留一头。
池子照二阶巅峰算，该剩三成了。他让自己的手也跟着抖了起来。这不全是装的。胸口另一头，那根线还绷着，八十里外的影子一直在往外抽他。
脚底下的墙轻轻一颤。
别人没留意。火沟外头乱糟糟的兽群里，有一道土棱，笔直的，正从干河床那边朝墙根犁过来。两天前在瘴林里，他见过一模一样的一道。
五级，裂地蚺。它不翻墙，它从土里走。土棱冲的是门垛北侧那一处假缺口。
林熠没有喊。他提起拓包，沿着窄窄的墙头朝北跑，跑了十二步，在豁口正上方站住。
脚下轰的一声。豁口外的碎石堆整个掀开了，一颗水桶粗的头从土里拱出来，一撞就撞进了那条死巷。门板碎了两扇，大车被顶得翻了个身。墙根下的镇民哗地往后退，有人把水桶都扔了。
门楼上，夏语冰没有喊他的名字。她手里的黄旗落下去，一面红旗举了起来。
火。
林熠抬头的时候，她也正朝这边看过来。隔着四十步的墙头，隔着烟，两个人的眼神对了一下。她看见他已经站在那儿了，旗没有再动。
死巷两侧，墙根下那一拨人把十几罐灯油扔了进去。蚺的身子长，进了巷子转不开，头卡在碾盘和墙角当中，越挣越紧。火把跟着落下去，油着了。
蚺张开了嘴。
五级的鳞，二阶的雷打不穿。嘴里是软的。林熠把剩下的那三成并作一道，全放了出去。
金线从墙头笔直地落进那张嘴里。没有声响，只有蚺的喉咙深处透出一团金光，像吞下去一盏灯。那条身子从头到尾猛地一挺，挺得笔直，撞塌了半截死巷，不动了。火裹了上去。
墙上墙下，静了有三四息。
学府的！
是那个卖豆腐的。他举着鱼叉，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墙头上四十来条嗓子跟着吼，接着是墙根下的，后街上的：学府的！学府的！有个老婆婆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也拿拐棍一下一下敲着地。程教习举着令旗站在墙当中，嗓子早喊不出声了，眼眶通红。
南段，沈砚往这边望了一眼，点了点头，回过身接着停他的水。林熠扶着垛口，腿是真的软了。
后半夜，兽潮转了向。没有哪一头是被打退的。它们是来过路的，身后有东西在撵。东口这条路堵死了，尸堆比墙还高，火沟不灭，它们就换了一条路。黑压压的背脊顺着干河床拐了个弯，往南边的野地里去了。
它们不是来攻的，是来过的。夏语冰从门楼上下来，嗓子也哑了，尺子还攥在手里，这条路比两边难走，它们自己会绕。她在墙根下蹲着，拿尺子在泥地上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已经在复盘了。
墙底下站着五六个人，皮甲，刀，是留在镇上养伤的猎手。领头的那个红脸汉子，前些天在祠堂门口拿半碗酒泼过这个后生，喊过拓碑的，荒野里的碑认得你么。夜里他们守的是北段，守住了。
这会儿他们看着门垛上那个靠着垛口喘气的灰袍后生，又看看死巷里那条烧黑了的五级蚺，没有一个人吭声。红脸汉子把刀插回鞘里，手在刀柄上按了按，转身走了。
驿站二层的那扇窗，从天黑亮到现在。宋检坐在窗后，面前的茶早凉透了。街那头就是东口，墙头上一道一道的金线，他一道没落下。一整夜，没有第二种颜色。
他翻开本子，只写了一行：
金。一色。荒野无盘，他还是一色。
天快亮了，东边的山脊上泛起一线青白。林熠直起身，抓起拓包往肩上一甩，下了墙。他得在一个扛锤的汉子喊出暗雷兄之前，回到八十里外那个石窝里。
你去哪儿？
夏语冰站在墙头上。她一夜没合眼，眼圈是青的，目光却亮得很。
拓碑。
她看着他钻进巷子，跑远了。兽潮刚过，墙外还冒着烟，一个守了一夜墙的人，池子见了底，天不亮又往荒野里跑，说是去拓碑。
她低头翻开袖里的小册。盘上有他一栏，从去年四月记到了今天。这两个字，她也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