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几副灰甲，一尾。
暗雷伏在石梁上往下看的时候，镇岳团的链锤阵刚刚合拢。十二条铁链从四面甩出去，缠住了那条东西的身子，重盾在前，长矛在后，厉峥的土墙一道接一道从地里拱起来，把它往洼地里逼。章法是好章法，甲级团吃饭的本事。
然后那条东西动了。
赤瞳蚺王。身子比老榕的树干还粗，鳞是黑的，鳞缝里透着暗红，像没烧透的炭。两只眼是两团血，没有瞳仁。它没去看那些链子，只把后半截身子一拧，一甩。
十二条铁链像十二根草绳一样断了。握链子的人飞了出去，重盾飞了出去，三道土墙碎成了土块。二十几个人在洼地里滚了一地，有人的腿朝着不该朝的方向折着，叫都叫不出声。
厉峥的声音还是四平八稳。他脚下升起一道土坡，托着他往后滑出去十几丈，往东撤。让面具那一伙收尾。
东边就是这道石梁。镇岳团是贴着他们的脚底下撤的，一个不落，把那两团血红原样领到了杂牌队的鼻子底下。段二拖着一条胳膊从梁下跑过去，抬头看见面具，居然还咧了一下嘴。
慢的那个就是饵。厉峥这一手，使得一点不慢。
娘的！孟千钧攥着锤，他拿俺们当——
它本来就是我们的。暗雷站了起来。
追了三天。三天里他没出过一回手，只看它怎么走，怎么转身，身子有多长，拐一个弯要多宽的地方。伊莲娜说它平日走哪几条沟，他一条一条去量。看到第三天，他挑中了石梁后头的那样东西。
一条石缝。两面岩壁夹出来的，口宽一丈，纵深十来丈，越往里越窄，尽头是死的。壁顶探出一块悬石，有半间屋子大，底下只靠一截石楔撑着。
六级的兽王，鳞比石獠的皮硬一倍，压不死，刀也进不去。他才三阶初期，正面碰上去，四个人不够它一尾。所以不正面碰。
十七，上壁顶。它进了缝，烧它的眼。
伊莲娜，把他们两个遮住。
孟千钧。他把哨子含进嘴里，楔子。哨响，一锤。只一锤。
三个人各自散开，没有一个人问他自己站在哪儿。他站在缝口。
蚺王从洼地里游上来，碾过断树，血红的眼里只有一个站着不动的活物。它扑过来的那股风是腥的，热的。暗雷转身进了石缝。
他撤掉自己大半的分量，脚尖点着岩壁往里蹿。身后轰的一声，蚺头撞进了缝口，石屑打在后背上像一把砂子。它追得比他算的快，一颗牙擦着左肩过去，皮甲连着一层皮肉撕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五丈，八丈，缝窄了。两面岩壁开始刮它的鳞，火星溅了一路。它还在往里挤，挤到十丈，身上最粗的那一段卡住了。进，进不动；退，鳞是倒着长的，退不出。
暗雷背贴着尽头的死壁回过身，两只手一起推了出去。[重力·斥壁]从两侧往里合，[时空·迟滞]咬在它头上。蚺王的头离他不到一丈，那张嘴慢慢张开，慢得像在水里。
壁顶上，火落了下来。
十七把整柄斧子都点着了，抡圆了一甩，一道火舌正舔在左边那团血红上。没有眼睑的眼，闭不上。蚺王的嘶叫在石缝里撞了七八个来回，震得人牙根发酸。剩下的那只眼翻上去找壁顶的人，一片白光在那儿拉开了，薄薄一层，把壁顶的两个人遮得干干净净。它什么也没找着。
够了。暗雷抬起头，看着那块悬石。
压制是手掌往下按。这一样不同，这一样是把分量灌进去。
他把迟滞撤了，斥壁撤了，池子里剩下的全朝着那块石头去。石头没动，可它在变沉。一倍，岩壁开始响。十倍，石楔上爬出了裂纹，他耳朵里嗡的一声，鼻腔里一热。五十倍。没了迟滞的蚺王一寸一寸往前拱，那张嘴离他只剩三尺，腥气灌了他一脸。
哨响了。
孟千钧在壁顶抡圆了锤，一锤，石楔碎了。
[重力·坠星]。百倍。
半间屋子大的石头落下来的时候没有翻滚，是直着下来的，一路把风都压实了。暗雷的两只手像叫它拽着往下坠，腕骨咯地响了一声。它落在蚺王头后三尺。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闷响。整条石缝往下一沉，两面岩壁上的碎石像雨一样泼下来。那张嘴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合上了，再没有张开。
可它还有半截身子在缝外。
尾巴是死了之后才抽的。三丈长的一截翻上了壁顶，贴着岩面横扫过来，像一道黑浪。十七站在崖边往缝里看，背对着它。
哑巴！
孟千钧扑了过去。他一肩膀把十七撞出去老远，斧子都脱了手，自己横过锤来挡。
砰。
锤飞了。人飞出去四五丈，撞进一棵老树的树杈里，挂了一挂，才摔下来。
暗雷是踩着蚺王的头和那块石头翻上壁顶的。池子不到两成，左臂抬不起来。
孟千钧躺在树根底下。左胳膊折了，右边的胸口塌了，塌下去碗大的一个坑，皮甲陷在里头。嘴里一口一口往外冒血沫，沫是粉的，带着泡。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珠子往左转，往右转。
锤……他说，俺的锤……
伊莲娜跪了下去。她的手按在他胸口，掌心里亮起一团白，亮了片刻，灭了。她抬起头，摇了摇头：骨头断进肺里了。我的光只收得住皮肉。她的官话头一回说得不顺。
十七站在一边，嘴唇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暗雷站着。他站了三息。
先是一声哨。前年冬至的凌晨两点，从二十里外的乱石滩上传回来的。他听见了。他站在值房的灯底下，对着一张地图，听人把道理一条一条摆给他：去了就要亮底牌，亮了底牌，面具底下那张脸就保不住。每一条都对。他没有动。
然后是天亮。望乡石底下坐着一个人，刀拄在身前，两只手搭在刀柄上，像守夜守累了打个盹，怀里一张写着八样菜的菜单。那个人教过他，走我踩过的印子。那个人到死都不知道面具底下是谁。
再然后是一句话。有人红着眼问过他：你藏的那张脸，护住他了吗。
眼前，伊莲娜跪在一步之外，她手里已经攥着他一条把柄。五步外站着十七，左腕上一圈炉纹。一个重力系的猎手，手心里不该有别的东西。一人一印，终身一系，亮出来就是第二条，比第一条重十倍。
每一条都对。跟那一夜一样，每一条都对。
孟千钧的眼珠子不转了，定定地朝着他这边，嘴里还在冒沫。
三息到了。暗雷跪下去，把右手按在了那个塌下去的坑上。
掌心里亮了。很淡，不是伊莲娜那种白，是暖的，像冬天早上隔着窗纸透进来的头一点日光。它不往外照，它往里走，顺着他的手掌走进皮甲底下，走进碎了的骨头缝里。池子里最后那不到两成，开了闸一样往外泄。
咯。很轻的一声。又一声。
塌下去的那半边，在他手底下一点一点往上鼓。断进去的骨头叫什么东西托着，一根一根退出来，归到原来的地方。血沫淡了，少了，停了。孟千钧喉咙里那种漏风的嘶嘶声，换成了一口又长又粗的喘。
十七看见了。他两眼睁大了一刹，然后把头转开，走过去弯腰捡他的斧子，捡得很慢。
伊莲娜看见了。她跪在一步之外，一动没动，连眼都没眨。
暗雷兄……孟千钧半昏着，嘴里嘟嘟囔囔，你手是热的……
光收了。暗雷的手从他胸口滑下来，撑在地上，撑不住，又换了一只。面具边上露出来的耳根和脖颈白得像纸，指甲盖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骨头是归了位，还没长牢，命是吊住了。那点光只够管一处，折了的那条胳膊，他顾不上了。他喘了三口气，才攒够说话的力气。
今天的事——
我没看见。十七背对着他们，斧子攥在手里。这是他这辈子说得最快的一句话。
伊莲娜没有答。她解下肩上那件驼色的旧斗篷，抖开，盖在孟千钧身上，把边角一处一处掖好，才抬起眼。
这一条，我不卖。
王核是傍晚在锣哨的案上验的。执事的手抖得差点没拿住，五十分，翻倍，分册头一行底下那九分的缝，一下子拉成了一道沟。镇岳团的人蹲在石坪另一头，包着胳膊吊着腿，没有一个出声。
夜里，暗雷一个人进了石窝。鹅蛋大的一枚核，暗红色，烫手。一金一暗从胸口伸出去，没有一口一口地吃，是扑上去的。核在他掌心里一层一层褪色，天快亮的时候，褪成了一捧灰白。
胸口一沉，沉下去一层，稳稳地落住了。外圈那一堆空壳，中圈攒的这几枚，加上这一枚王的，凑够了一级台阶。三阶中期。
没有人按。手指麻得攥不拢，胸口像坠着一块铁，他就那么坐着，等它自己退。后半夜，心口无缘无故暖了一下，像很远的地方有只手搭了上来。他累得没顾上多想。
石坪上的火只剩了一堆。伊莲娜一个人坐在火边。孟千钧在她身后睡着，呼噜又响了，胸口一起一伏，盖着她的斗篷。
她把腕上那串骨珠摘了下来。七颗，白的，在火光里一颗一颗看过去，看完了，又戴了回去。
圣廷要她听的那种火，她在海那边学了十二年。他们说它藏在很深的地方，隔着东西，要凑近，要凑巧。
今天，她在一只手心里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