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辆包铁轮子的大车，是从猎手们的铺位当中碾过去的。
石梁上能走车的地方本来就窄，猎协的营贴着核榜扎了一片。头车的把式连鞭子都没收，驮兽踩翻了两口锅，睡在道边的人抱着铺盖往两头滚。孟千钧吊着胳膊骂了一声娘，叫十七薅着腰带拖开了。有几个已经抄起了刀，榜底下一只独手往下压了压，刀又都放了回去。
车在榜前停住。当中那一辆挂着青帷，帘子一挑，下来的人先拿帕子掩住了鼻子。袖口一圈暗纹。岭安驿站最里头那间房，别让他从深区出来，就是从这张嘴里说出去的。
猎协守了几天门，辛苦。开个数。
贺九坐在榜底下的石墩上，膝头摊着那面叫风扯豁了的令旗，正拿牙咬着线头，单手往上缝。他没起身，眼皮也没抬：什么数。
这道石梁，这条路，贵协两百多号人这些天的嚼用。管事拿帕子朝后点了点。把式掀开头车的油布，成封的现银码了半车，日头底下白得晃眼。这是定钱。贵协退到石梁外头，替陆氏守路，辛苦钱另算。
人堆里有人倒抽凉气。靠刀吃饭的人，一辈子没见过拿车拉的银子，有两个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叫络腮胡子一眼瞪了回去。
贺九把线头咬断，吐了。榜上记的是核。他拿下巴点了点身后那三丈宽的黑木板，你车上拉的东西，榜不认。
镇库三十年的宝贝，说叫人搬走就搬走了。管事笑得很和气，贺主事，这道门，贵协守得住？
贺九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两下。这一刀捅得准，石梁上两百多号人都知道库是怎么丢的，也都在看他怎么答。
丢了的，我认。他把针别回旗角上，门，我守。
管事的目光越过他，在榜首那两个字上停了停，又找到了人堆外头那张面具。镇岳团吃了陆氏十年的饭。二十三个人，一个没回来。
坑底只有牙印。暗雷说。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
管事身后走出一个人来。四十上下，窄脸，腰里一柄刀，手上绕着一条马鞭，袖口绣的是另一家的纹。南宫氏的客卿，替这支联队押阵的。他打量面具，像屠户打量牵到跟前的牲口，先看肩，再看腿。
三阶后期。隔着七八步，暗雷脚底下的分量自己沉了一沉。在这道石梁上，这个人压他一头。客卿也掂出来了，嘴角往下一撇，把马鞭在掌心里敲了敲。
不急。管事把帕子收进袖里，陆氏等得起。比我急的，在后头。
车队在石梁南头扎了营，二十来顶帐子，比猎协的齐整得多。头一夜，南头有人在梦里嚎了半宿。蹲在道边的猎手们听着，没有一个笑。门前三里，夜里睡着了是什么滋味，他们早几天就尝过了。
那座门每天日出自己开。两扇石门朝两边退，退得极慢，当中让出一道黑，从三里外看过去，像天叫人竖着划了一刀。日落，它自己合上，门缝里漏出来的白光把核榜的影子一直铺到营地当中。贺九派两个执事守着一只滴漏，开一回记一笔，合一回记一笔。石梁往里，他一个人也没放过。
我也不放？头几天暗雷问过他。封榜第二天，执事在沟底找着了五个人的脚印，当中夹着抬杠压出来的两道印子，一直到门槛底下，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每天日出他都站在石梁西沿，看着那道黑一点一点张开，胸口那两颗东西朝着它，一连几夜没挪过窝。
你今天进去，明天这两百多号人，我一个也拦不住。贺九说，等规矩。规矩立了，头一个是你。奖是从这道门抬走的，去拿它的，轮不着别人。
夜里又有两箱银子送到贺九帐外。头一箱他原封没动，叫人抬了回去。第二箱是孟千钧一脚蹬回去的，滚了半道石梁，南头的营里一夜没人出来捡。
孟千钧的胸口还缠着布，天天嚷着要跟进门。贺九只回他两个字：养着。十七不嚷，每天把斧子磨一遍，磨完了就朝西边坐着，左腕上的布缠得一天比一天紧。
学府的灰帐是第四天扎下的，在石梁东头。实修队奉令来录门。跟队来的还有一个背拓包的学生，白天总往北面的乱石堆里钻，说是找碑。乱石堆里有一道石缝。他一天进去两回，出来两回。
到了第七天，一早来了四个穿灰袍的。没有车，没有旗，连一件兵刃都没带，是一步一步走上石梁的。当先一个四十多岁，又高又瘦，手里托着一盏铜烛台，烛芯雪白，没点过。他走过的地方，道边磨刀的猎手一个接一个停了手，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有人压着嗓子说，海那边来的，拜日头的。
愿晨曦照临。
官话说得慢，字字咬得准，像照着书念的。身后的灰袍捧出一卷文书展开，底下并排盖着三枚朱印：郡府放行。晨曦圣廷朝圣团，执烛人瓦伦，勘验圣迹。
贺九把文书接过去，从头看到尾，递了回去。郡府放的是你们过境。上头没写放你们进门。
门在境内。
门在猎协的榜后头。
瓦伦笑了笑，不争，只往前迈了半步。就这半步，贺九腰带里别着的空袖管自己荡了出来，榜角那面锣嗡嗡地颤，滴漏里的水面起了一圈细纹。四阶。石梁上两百多个人，没有一个敢咳嗽。
贺九没有退。那只独臂垂在身侧，五根指头一根一根攥了起来，脚后跟像是长在了石头里。
午后到的是一面盘。四名缉查抬着它，三尺见方，蒙着青布，走得极稳。后头跟着个五十来岁的人，本署的官服，一路没开过口。他在榜前站定，把那座门从门楣看到门槛，只说了一句。
此门，封存待诏。
管事头一个笑出了声：主事带了几个人来封？四个？
郡府的印在此。灰袍把文书又举了起来。
诏下之前，郡府的印，钱房的银，都不作数。专审房的主事眼皮都没抬，外邦人勘验，更要等诏。
那就等诏。管事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软了，主事一路辛苦，钱房在岭安备了住处。诏到之前，陆氏的人先进去，替龙京看着。
钱房的话，留着到专审房说。
圣迹不容刀兵先入。瓦伦说。
三家的话在榜前撞成了一团。银子压不住印，印压不住诏，诏还在三千里外。南头的帐子里出来了二十来个带刀的，北头三个灰袍把手拢进了袖子，四名缉查的手按在盘沿上。吵到后来，三张脸一齐转了过来。
贺主事，让一让。
请贵协暂退。
猎协即刻撤出石梁。
三句话冲的是同一个人。一个三阶，一条胳膊，背后一面木头榜。孟千钧攥着锤要往前挤，暗雷伸手把他挡住了。这一阵，得那个人自己站。
贺九站了起来。
门是猎协先见的。联赛的榜还立在这儿。
他走到榜角，摘下锣槌，只敲了一记。
营地里，磨刀的放下了磨石，补甲的放下了针，躺着的翻身坐起。没有人喊，只有两百多个人起身的动静，皮甲擦着皮甲，刀鞘磕着石头，从榜底下一路响到石梁尽头。络腮胡子站在最前头，使双刀的挨着他。七天前他们刚在这面榜前封过榜，认这个独臂的人，也认榜首那张面具。
客卿的手搭上了刀柄，没有拔。四名缉查把盘放到了地上。瓦伦把那半步收了回去，脸上还带着笑。主事头一回正眼看了看这个缺一条胳膊的人。
要进门，明天坐下来谈规矩。贺九把锣槌挂回原处，一句是一颗钉子，不肯谈的，留在石梁上看门。
管事的笑还挂在脸上，只是没了声。主事的嘴动了动，那个字，到底没有说第二遍。
他转过身，冲着那三家，也冲着两百多号人。
猎协进门的头一队，魁首带。
几百双眼跟着这句话落到了面具上。管事的帕子停在鼻子底下。客卿眯起了眼。人堆里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声，没有第二个人出声，也没有一个人说不该。暗雷站着没动，袖子里的手松开了。七天，他等的就是这一句。
行盘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本署的官服，袖口收得很紧，右手握着笔，腕上缠着一圈黑革。三千里路，她是跟着这面盘来的。主事说话的时候，她在看盘。锣响了，她才抬起头。
隔着几百号人，沈倾城看见了那张面具。
上一回她亲眼看见它，还是在沧海。这一年多，它在她手上只是纸：一行猎籍，一枚纹印，一栏她亲手填的待传唤人证。纸她能压，能核，能签。人站在二百步外，她什么也不能做。
面具朝着这边。面具底下的人也认得那身官服：在龙京，回回隔着一面盘，一条街。今天隔的是人，比哪一回都多。
两个人谁也没有动。她低下头，在录上落了今天的头一行：盘至，一线平直。
朝圣团往北头去扎营，四个灰袍从暗雷跟前过。队尾还跟着一个，披着斗篷，斗篷是新的，镶着一道灰袍的边，帽兜底下搭出来一根浅栗色的辫子。三天前她说茶寮断了货，要回一趟岭安。
伊莲娜从他身边过，没有停步，也没有转脸，只留下一句。
他们出的价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