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今夜就撤！
南头的营里有人在喊，嗓子都劈了。天黑透了，石梁上从南到北，灯连成了一条，没有一顶帐子肯先熄。暗雷从沟底上来，贴着世家那二十来顶帐子的边走，隔着一层帐布，里头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漏。
人就坐在那块石头上！有气，手是热的，四个人抬不动！你叫我回去怎么跟他爹说？
钱房的银子是好挣，也得有命花！
这是管事的声音，还是那么和气，门月底就合。今夜走了，各位这辈子别想再见它第二回。钱房的定钱各位都收了，镇岳团收了十年。钱房的账，向来是算到头的。
帐里没人出声了。过了一会儿，有人把什么东西狠狠摔在了地上。从头到尾没听见客卿开口。他那两条腿，今天是叫人搀进搀出的。
北头的灰袍围成了一圈。当中一盏铜烛台，还是没点，四个人对着一根不亮的烛芯念经，声音很低，一句接一句，听不出哪儿是头。队尾的那件斗篷不在圈里。
裁决司的帐帘敞着。行盘摆在当中，青布揭了，灯底下一道线笔直。
门里那一场，盘上有没有？
没有。答话的缉查声音发虚，昨天，今天，门里放过的术少说几十道，盘上一道也没有。
专审房的主事站在盘后头，脸色很难看。抬着一面盘走了三千里，带回本署的录上，门里这一栏是白的。
那就记人。他半天才开口，谁进去，谁出来，带了什么，一个不许漏。
握笔的协理站在盘西侧，在今天那一行填了一个字：无。她填得跟哪一天都一样匀。
猎协这一头，没有一顶帐子是黑的。贺九立了规矩：两个人一组，一个睡，一个睁着眼，隔一个钟头换。门外的梦天亮会醒，这话人人都信，可知道了门里睡着是什么下场，这是头一夜，没有一个人敢睡沉。
络腮胡子坐在榜底下，从门里出来就没开过口。十七不在帐里，一个人坐在石梁西沿，脸朝着门，左腕搁在膝头。从眠庭出来，他就是这副样子。
暗雷兄！孟千钧吊着胳膊，一屁股坐到了他那顶小帐的门口，你睡！俺替你睁着眼！俺白天睡足了！
十步。
中！十步！汉子抱着锤挪了出去，一步一步数着。
暗雷没有进帐。他绕到石梁北面，侧身挤进了那道石缝。
出来的是个背拓包的学生。他掀开灰帐后头那一角帐脚的时候，胸口牵了一整天的那根线松了。靠里的铺上，背朝外睡着的那个人像一摊墨渗进了褥子里。林熠顺势躺下去，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醒了？夏语冰背对着他，你睡了一整天。程教习说你夜里要拓字，叫我们别吵你。
他的嗓子是哑的，这倒用不着装。
盘上还是那道石梁，那条沟，那片竖着的薄石。石梁上四根签的旁边添了几根短的，薄石后头那一大块，照旧空着。她攥着量距尺，尺尖悬在那块空地上头，半天没有落下去。
今天出来的人，我问了十一个。她说，进门是什么？一个说是一座庭，满地的镜子；一个说是石头林子。廊有多长？有人说走了一个钟头，有人说走了半天。里头的座有多少？说几十的，说几百的，说数不清的。没有一句对得上尺寸。
她把尺子搁在了盘沿上。
世家的人抬着担架进去，空着担架出来。贺主事出来的时候，令旗是倒着拿的。门里有东西叫人睡着，睡着了就出不来。我只推得出这一句。
还有一条对不上的。个个都说进了门术要慢半拍，偏有两个猎手说，榜首不慢。她在袖里的小册上点了点，我记了。没法推。
别的呢？
推不动。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慢，没有平日的火气。沙盘摆了这些年，她说过无数回推不通。推不通是路走错了，回头重来就是。推不动，是手底下连一粒沙都没有。
你拓的字，认出来几个？她忽然问。
一个。
比我多。她拿尺尖在那块空地上点了点，认出来的，告诉我。我这儿缺沙。
夜深了，核榜背后那顶小帐里，暗雷和衣躺下了。面具没摘，刀在手边。十步外，孟千钧的眼还瞪得溜圆。他只打算合一合眼。
眼皮刚合上，脚底下就空了。
还是那座庭院。头顶的石头发着灰白的光，四面的座一圈一圈高上去，座上的人垂着头。白天他站在碗沿上往下看，看不清底；这会儿，他就站在碗底。
没有那个背影，也没有婴儿的哭声。面前只有那只座，小的，空的，只到他膝盖高，小得只坐得下一个孩子。上一回他离它总是十步，怎么走也走不近。这一回他只迈了一步，就到了跟前。
座面不是平的。
当中微微凹下去一块，浅浅的，圆的，像有什么很轻的东西在上头躺过，躺了很久，把石头都躺软了。他蹲下去看。那道压痕很小，还没有他两只手掌并起来大。
胸口那两扇窗又开了，朝外开的。外头那个很大、很旧的东西贴了上来。这一回它没有一样一样地点数，它像是认得路了，直接往里伸。四面那些垂着的头一个也没有抬，满庭的胸口却齐齐慢了半拍，像是都在等。
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他的。
船是夜里也走的。
姜家的货船吃水深，舱板底下一夜都是水声。姜洛霜睡得浅。北上的头几夜她就发觉了，对面铺上那个孩子有时候半夜会坐起来，坐一会儿，再躺下。她没有问过。听见的不问，看见的也不问，这是她给自己立的规矩。
今夜孩子又坐起来了。舱里只有舷窗漏进来的一点水光，照着一个瘦瘦的后背，头发睡得乱蓬蓬的。两只手叠着，按在自己胸口上，整个人往前倾，肩膀在抖。腕上一道很淡的圈，亮着。
姜洛霜披上衣裳，在对面坐着，看着。去年秋天在龙京的跨院，她见过这孩子这么按。那一回隔着一道一尺见方的小窗，窗那头有人。这会儿船在河当中，四面是水，西南在三千里外。她药囊最里层那颗葵花子，就是这双手塞进去的。
隔壁舱里，温老咳了一声，没有过来。
他那边又做梦了。孩子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小，像怕吵着谁。
你怎么知道。
规矩是她自己的，这一句也是她自己问出口的。
我按着呢。
再没有别的话。姜洛霜看着那两只手，指节一根一根是白的。在沧海的时候，这孩子说话总拽着她哥哥的衣角，离了人就慌。眼下她一个人坐在黑里，背挺着，没有喊谁，也没有回头找谁。
过了不知多久，孩子的肩膀松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鼻子底下淌出来一点血，她自己拿袖子抹了，抹得很熟，抹完看了看袖口，往里折了一道。
姜洛霜把一块帕子递过去。
船到北都还有九天。她说，你省着点按。
孩子接了帕子，攥在手里，躺下了，另一只手还搁在胸口上。姜洛霜没有再躺，她坐到了舷窗发白。
有一只手从里头按住了他的胸口。不大，凉的，五个指头。窗关上了。
暗雷睁开眼，一头的冷汗。帐顶是黑的，面具在脸上。他把两只手举到眼前，并在一处，看了一会儿。就这么大。
帐外有人。
不是孟千钧。汉子的呼噜在十步外响着，说好的替他睁着眼，到底没撑住。帐帘底下透进来一线灯，灯旁边是一双靴子，一截镶着灰边的斗篷。
你这儿的守夜人睡着了。伊莲娜的声音很轻，我站了一刻钟，茶都要凉了。
他掀开帐帘。她提着一把铜壶，是茶寮灶上的那一把，帽兜放下来了，辫子搭在左肩，眼底一层淡青。门前这些夜，她腕上那串珠子怕是没凉过。她在帐口的石头上坐下，朝北头念经的那一圈人瞥了瞥。
朝圣团的人走不到里面。他们闭着眼过照影庭，过不了眠庭。
她从斗篷底下摸出一只盏，倒了半盏，沿着石面推到他手边。
我认得门里的字。你认得门里的路。搭个伙。
暗雷没有碰那盏茶。
他们出的价高。
三天前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留下的就是这一句。他原样还了回去。
他们出的是钱。她说，你出的是命。我两头都要。
她说得一点不脸红。进深区之前她开过一个价：带我进去的时候，别让我死。他应了。这一笔，她一直记在他头上。腕上的骨珠她没有拨，这一回她没有报数。
暗雷看着那半盏茶。这个女人手里攥着他两条把柄，白天站在圣廷的队尾，夜里提着壶坐在他的帐口，说两头都要。她没有一句是假的。哪一句没说完，他掂不出来。
他没答应，也没回绝。
伊莲娜等了一会儿，站起身，把壶提走了，盏留在石头上。另外半盏，她说，门里添。
她走远了。东边还黑着，北头的经还没念完。他把那只盏端起来，茶凉透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泼，搁回了石头上。
他在石缝里换了装束，背着拓包下了沟。门合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那层白光底下，门扇上的字一行接着一行，连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