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四月十二，卯时。
冀州，邺城，袁绍军营。
向宠在客房中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而起，推开窗户，凝望着夜空中那轮残月。
他来袁营已经一天一夜了。
这一天一夜里，他无时无刻不在等待袁绍的答复。
但袁绍似乎并不着急。
谋士们争论不休，各执一词，始终没能拿出一个定论。
而他，只能在这简陋的客房中，干着急。
“向将军。”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向宠回头望去，只见一个亲兵推门而入：“袁公召见，请随我来。”
向宠心中一动。
终于要来了吗？
他整了整衣冠，跟着亲兵出了门。
中军大帐。
灯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
袁绍高坐主位，身穿锦袍，头戴金冠，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身旁的谋士们依然站成两排，但人数比昨日少了一些。
田丰、审配，等人不在。
看来，主张观望的人已经被打发走了。
“向宠，”袁绍看向向宠，淡淡道，“昨夜，沮别驾和许从事向我进言，认为与天子结盟，利大于弊。我思虑了一夜，觉得他们说得有理。”
向宠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却听袁绍继续道：“但是，我仍然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向宠拱手道：“袁公请问。”
袁绍沉声道：“第一个问题，天子如今有多少人马？粮草能支撑多久？”
向宠答道：“天子如今有精兵千余人，粮草尚可支撑两月。但若是袁公愿意接济，粮草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袁绍眉头微皱：“两千人……确实少了一些。”
向宠答道：“兵不在多，而在精。天子麾下虽然人少，但都是百战精锐。再加上典韦这样的猛将，以一当十，不在话下。”
袁绍点了点头，又问道：“第二个问题，天子打算如何与曹操对抗？若是与孤结盟，天子能给出什么条件？”
向宠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这是天子的亲笔信，请袁公过目。”
亲兵接过书信，递给袁绍。
袁绍展开一看，只见信上写道：
“袁公台鉴：
朕乃大汉天子，因曹操欺凌，不得不离京出走。如今困守青石岭，粮草将尽，危在旦夕。
朕素闻袁公乃天下英雄，忠义之士。今特遣使前来，愿与袁公结为盟友，共诛曹操，复兴汉室。
若是袁公愿意援手，朕愿封袁公为大将军，节制北方四州军政大事。另赠黄金千两，绢帛万匹，以谢袁公厚恩。
望袁公三思，早日发兵。朕在青石岭，恭候袁公佳音。
大汉天子刘协敬上。”
袁绍看完信，眉头舒展了一些。
大将军，节制北方四州……
这个条件，确实诱人。
虽然他知道，这不过是天子开的一张空头支票。天子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有权力封他做大将军？
但这至少表明了天子的诚意。
“第三个问题，”袁绍又道，“若是我发兵南下，曹操必然反扑。到时候，两军交战，能得到什么好处？”
向宠答道：“天子说了，若是袁公愿意结盟，日后击败曹操，救出天子，天子愿与袁公共分天下。北方四州归袁公，南方归天子。届时，袁公便是名正言顺的北方霸主，与天子平起平坐。”
袁绍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共分天下……
这个条件，更是诱人。
他经营北方多年，兵多将广，早有称霸天下的野心。若是能与天子联手，击败曹操，瓜分天下，岂不是两全其美？
但他仍然有些犹豫。
风险太大了。
曹操不是好对付的角色。万一战事不利，他多年的基业便会毁于一旦。
“主公，”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臣以为，此事可行。”
袁绍转头望去，只见沮授站了出来。
“公与有何高见？”
沮授拱手道：“主公，天子虽然势弱，但他的号召力依然存在。只要天子在手，便可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到时候，曹操师出无名，必然人心尽失。而我军师出有名，必能一呼百应。”
郭图冷笑一声：“沮别驾此言差矣。天子不过是丧家之犬，哪里还有什么号召力？若是主公发兵相助，岂不是引火烧身？”
逢纪站出来：“主公，臣以为，可以先派一队人马，假装南下，做出进攻曹操的姿态。这样一来，既能给天子壮声势，又不会与曹操正面冲突。”
袁绍沉吟片刻。
逢纪的计策，倒是稳妥。
既不用真的与曹操开战，又能给天子一个交代。
“两边都不得罪……”他喃喃道。
这正是他想要的。
“也罢，”他终于开口，“就依子远之计。先派一支偏师，做出南下的姿态。同时，派人去青石岭，与天子接洽，摸清他的真实意图。”
他看向向宠：“向宠，你先回去复命。告诉天子，我愿意与他结盟，但需要他先拿出一些诚意。”
向宠拱手道：“敢问袁公，需要何种诚意？”
袁绍沉声道：“第一，天子必须保证，日后击败曹操，不得翻脸不认人。第二，天子必须交出郭嘉，作为人质。第三，若是战事不利，天子不得牵连孤的家族。”
向宠眉头一皱。
交出郭嘉作为人质？
这条件，未免太过苛刻。
郭嘉是天子的首席谋士，若是把他交出去，天子的实力必然大打折扣。
“袁公，”向宠拱手道，“郭嘉是天子的左膀右臂，恐怕不能交出。还请袁公另换条件。”
袁绍脸色一沉：“若是连这点诚意都没有，我凭什么相信天子？”
向宠沉吟片刻。
他知道，若是直接拒绝，恐怕会惹怒袁绍。
但若是答应，他回去也没法向天子交代。
“袁公，”他灵机一动，拱手道，“不如这样。在下先回去，向天子禀报袁公的意思。至于郭嘉的事，等天子亲自与袁公商议，您看如何？”
袁绍想了想，点了点头：“也罢。就依你之言。我会派一队人马，护送你回青石岭。顺便让他们见识见识，天子的实力，究竟如何。”
向宠心中一动。
袁绍要派人去青石岭？
这是好事。
若是能让袁绍的人见识到天子的手段，说不定会改变袁绍的看法。
“多谢袁公！”向宠躬身行礼。
与此同时，邺城城西，陈群宅院。
夜已深，但陈群的书房中依然亮着灯。
他坐在案几后，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
那个自称谢宣的年轻人，已经离开了。
但他的话，却让陈群久久不能平静。
“陈公满腹经纶，却屈居人下，实在可惜。”甄尧临走前说道，“天子的眼光，可比曹操开阔得多。若是陈公愿意投效天子，必能得到重用。”
天子……
陈群心中一动。
他当然知道天子是谁。
大汉天子，曹操的傀儡，如今流落在外，不知所踪。
但那个年轻人说，天子正在招贤纳士，广揽人才。
若是真的话……
他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
天子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余力招揽人才？
再说了，曹操势大，与曹操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陈群虽然有些才能，但还没傻到自寻死路的地步。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总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也许是那个年轻人的话，也许是……
“公子，”仆从走进来，“夜深了，该歇息了。”
陈群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也许，是他想多了。
邺城，一处偏僻的酒楼。
甄尧坐在角落中，面前摆着一壶酒。
他一边喝酒，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他已经见过陈群两次了。
第一次只是试探，第二次才进入正题。
陈群此人，确实是个人才。
不但精通律法典章，而且心思缜密，善于权衡利弊。
若是能把他拉拢过来，对天子来说，无疑是一大助力。
但他心中清楚，陈群这种人，最重实际。
在没有看到足够的利益之前，他是不会轻易表态的。
想要收服此人，需要时间。
“公子，”一个灰衣人走过来，低声道，“消息打探到了。”
甄尧看向他：“说。”
灰衣人禀报道：“袁绍已经同意与天子结盟，但条件苛刻。他要求天子交出郭嘉作为人质，还要求天子保证，日后不得翻脸不认人。”
甄尧眉头一皱。
郭嘉作为人质？
这条件，未免太过分了。
“天子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灰衣人答道：“据清风阁的线报，天子数日前大败于禁，歼敌数千，俘虏近千。如今正在青石岭休整，等候袁绍的答复。”
甄尧点了点头。
于禁大败……
这是好消息。
若是天子能继续取得胜利，袁绍那边的态度必然会改变。
“还有一件事，”灰衣人又道，“据探报，袁绍已经派人去青石岭了。不日便可抵达。”
甄尧眼前一亮。
袁绍派人去青石岭？
这是好事。
“继续盯着，”甄尧沉声道，“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
“是，公子。”
灰衣人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甄尧独自坐在角落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天子啊天子……
您可知道，北方这盘棋，已经开始动了？
青石岭。
四月十二，午时。
刘协站在寨墙上，望着远方的山道。
青石岭一战，大获全胜。
但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于禁虽然败了，但曹操不会善罢甘休。
必然会派更多的军队前来。
而且，程昱此人阴狠毒辣，必然会想出各种阴谋诡计。
必须尽快联络到盟友，才能彻底摆脱困境。
“陛下，”刘伯温走到刘协身旁，轻声道，“郭嘉回来了。”
刘协转头望去，只见郭嘉从山下走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显然是有好消息。
“奉孝，有何消息？”
郭嘉走到刘协身旁，拱手道：“陛下，袁绍已经同意与陛下结盟。但他的条件，有些苛刻。”
刘协眉头一皱：“什么条件？”
郭嘉答道：“第一，袁绍要求陛下交出臣作为人质。第二，袁绍要求陛下保证，日后击败曹操，不得翻脸不认人。第三，袁绍要求若是战事不利，陛下不得牵连他的家族。”
刘协沉吟片刻。
交出郭嘉作为人质……
这条件，确实苛刻。
但他也理解袁绍的顾虑。
毕竟，袁绍与他素不相识，不可能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还有呢？”刘协又问道。
郭嘉答道：“袁绍还派人护送向宠回青石岭，顺便让那些人见识见识陛下的实力。不日便可抵达。”
刘协点了点头。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袁绍优柔寡断，不会轻易做出决定。只有让他的人亲眼看到天子的实力，他才会彻底放心。
“奉孝，你觉得该如何应对？”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臣以为，可以将计就计。”
刘协看向他：“哦？说来听听。”
郭嘉沉声道：“袁绍虽然派人来，但他心中仍然犹豫不决。臣以为，可以趁此机会，展示陛下的实力，让袁绍的人彻底信服。只要袁绍对陛下有了信心，他必然会加大援助力度。到时候，臣去邺城一趟，与袁绍当面商议结盟之事。臣愿意以自己为质，换取袁绍的信任。”
刘协眉头一皱：“奉孝，你……”
郭嘉微微一笑：“陛下不必担心。臣对袁绍有所了解。只要操作得当，臣必然能全身而退。”
刘协沉吟良久。
郭嘉的计策，确实可行。
但让郭嘉以身犯险，他心中终究有些不忍。
“陛下，”郭嘉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拱手道，“为大局计，臣愿意冒这个险。况且，臣去邺城，并非孤身一人。臣在袁营中，还有几个旧识。只要运作得当，必能化险为夷。”
刘协叹了口气：“也罢。就依奉孝之计。”
郭嘉拱手道：“多谢陛下信任。”
刘协独自站在寨墙上，望着北方的天空。
北方……
袁绍的态度，将决定接下来的战局。
若是能与袁绍结盟，他便有了对抗曹操的底气。
但若是失败……
他不敢想。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忽然，一阵马蹄声从山道上传来。
刘协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骑兵正向山上奔来。
为首的，正是向宠。
“陛下！”向宠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刘协面前，躬身行礼，“臣幸不辱命！”
刘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辛苦了，向宠。袁绍那边，情况如何？”
向宠答道：“袁绍已经同意与陛下结盟，但条件苛刻。他要求陛下交出郭嘉作为人质，还要求陛下保证，日后不得翻脸不认人。”
刘协点了点头：“这些朕已经知道了。还有别的吗？”
向宠答道：“还有一事。袁绍派了一队人马，护送臣回青石岭。不日便可抵达。”
刘协眉头一挑：“哦？有多少人？”
向宠答道：“约三百骑，为首的是袁绍的亲卫统领，名叫韩猛。”
韩猛？
刘协沉吟片刻。
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
似乎是袁绍麾下一员猛将，武艺不凡。
“让他们来吧。”刘协沉声道，“朕要让袁绍的人，看看我天子的威风！”
建安五年，四月十三，午时。
韩猛率领三百骑兵，抵达青石岭。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目光冷峻，打量着眼前的山寨。
山寨不大，但依山而建，地势险要。
寨墙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士兵巡逻的身影。
“来者何人？”寨墙上传来一声喝问。
韩猛沉声道：“在下袁公麾下韩猛，奉命护送向将军回山。烦请通报天子。”
片刻后，寨门缓缓打开。
向宠从里面走出来，拱手道：“韩将军，请随我来。”
韩猛点了点头，带着几个亲兵，跟着向宠进了山寨。
山寨内，士兵列队整齐，杀气腾腾。
韩猛暗暗点头。
这些士兵，虽然人数不多，但一个个精神抖擞，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看来，天子确实有些本事。
“陛下有请。”向宠在一座大帐前停下脚步。
韩猛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了进去。
帐内，刘协端坐主位，身旁站着典韦和刘伯温。
韩猛躬身行礼：“在下袁公麾下韩猛，参见天子。”
刘协微微一笑：“韩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韩猛谢过，坐到一旁。
刘协看着他，开门见山：“韩将军此番前来，想必是袁公想看看朕的实力。朕也不藏着掖着，将军想看什么，尽管说。”
韩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天子，倒是个爽快人。
“在下想看看陛下的军容和武备。”他拱手道。
刘协点了点头：“好。伯温，你带韩将军去看看军营。典韦，你陪朕在这里等着。”
刘伯温拱手道：“是，陛下。”
韩猛跟着刘伯温出了大帐。
典韦看着韩猛的背影，瓮声瓮气道：“陛下，这韩猛看起来不简单啊。”
刘协微微一笑：“当然不简单。袁绍派他来，就是想摸摸朕的底。若是朕连这点人都应付不了，还谈什么复兴汉室？”
典韦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韩猛跟着刘伯温，在山寨中转了一圈。
军营、粮仓、兵器库、了望塔……
每到一处，他都仔细观察，不时发问。
刘伯温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最后，他们来到校场。
校场上，士兵们正在操练。
刀枪并举，杀声震天。
韩猛看得暗暗心惊。
这些士兵，单拿出来不算什么。但合在一起，却是配合默契，攻守兼备。
即使是袁绍麾下最精锐的河北兵，恐怕也不过如此。
“天子果然不凡。”他忍不住赞叹道。
刘伯温微微一笑：“这只是陛下实力的一小部分。等韩将军回去之后，可以向袁公如实禀报。”
韩猛点了点头。
这一趟，他没有白来。
看完军营，韩猛回到大帐。
“陛下，”他躬身行礼，“在下此行，收获颇丰。陛下的实力，比在下想象的更强。”
刘协满意地点了点头：“韩将军满意就好。等将军回去之后，还请在袁公面前，为朕美言几句。”
韩猛拱手道：“陛下放心，在下一定如实禀报。”
刘协笑道：“那就多谢韩将军了。对了，朕还有一件事，想请韩将军帮忙。”
韩猛看向他：“陛下请说。”
刘协沉声道：“朕想派郭嘉去邺城，与袁公当面商议结盟之事。不知韩将军意下如何？”
韩猛眉头一皱。
郭嘉去邺城？
这可是大事。
他虽然只是个传话的，但也知道，这件事必须向袁绍禀报。
“此事……”他沉吟道，“在下需要向袁公禀报。”
刘协点了点头：“当然。朕只是想请将军先把话带到。具体的细节，等郭嘉到了邺城，再与袁公商议。”
韩猛拱手道：“在下明白了。”
送走韩猛之后，刘协召集众人在大帐中议事。
“韩猛已经见识了我们的实力。”刘协沉声道，“接下来，就看袁绍如何决断了。”
郭嘉拱手道：“陛下，臣以为，袁绍应该会同意臣去邺城。毕竟，臣在袁绍手下待过几年，他应该还信得过臣。”
刘协看向他：“奉孝，此去邺城，你有几成把握？”
郭嘉答道：“五成。”
刘协眉头一皱：“五成……太低了。”
郭嘉微微一笑：“陛下，五成已经很高了。袁绍此人，优柔寡断，最怕做决定。只要臣到了邺城，便有机会说服他。况且，臣在邺城还有几个旧识，可以帮臣打探消息，掩护身份。”
刘协沉吟片刻。
他虽然不想让郭嘉冒险，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也罢。”他叹了口气，“就依奉孝之计。但朕会派人暗中保护你。若是有任何危险，立刻撤离。”
郭嘉拱手道：“多谢陛下关心。”
建安五年，四月十四，卯时。
郭嘉带着两个亲兵，扮作行商，离开青石岭，向邺城进发。
刘协站在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北方的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一场更大的博弈，即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