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三月,春天来了。
许昌城里的柳树抽了新芽,宫墙上的冰化了,宫道上的泥路变得松软。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不知道哪里飘来的花香。
典晴在院子里追蝴蝶。
她跑得很快,比两个月前稳多了。两只小手伸着,嘴里喊飞!飞!,脚步跌跌撞撞地跟着那只白色的蝴蝶。
翠儿在后面追她。
小祖宗,慢点!别摔了!
典晴不听。她追着蝴蝶跑到墙角,蝴蝶往上一飞,飞过了墙头。典晴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巴一瘪。
飞了。
飞了就飞了呗。翠儿走过去把她拉起来,来,娘娘给你做了新衣裳,去试试。
典晴被翠儿牵着走回去。经过宫门口的时候,她朝外面看了一眼。
典韦站在宫门外。他穿着铁甲,拿着刀,正在跟换岗的陈六交接。
典晴看到他,挣脱了翠儿的手,跑到门边,扒着门框喊:爹!爹!
典韦回过头,看到了女儿。
他的脸立刻变了。那张冷硬的脸像被太阳照到的冰面,一下子融化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了月牙。
晴儿!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把典晴举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典晴咯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放我放我——翠儿在旁边喊,典军司马,你别举那么高,上次摔了——
不会摔。典韦笑着把女儿放下来,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去玩吧。
典晴跑回去找翠儿了。
典韦站在宫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陈六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典军司马,嫂夫人走了快两个月了。你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陈六说,兄弟们都很担心你。你以前话就少,现在更少了。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你。
不用安慰。典韦说,我没事。
他看了看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我媳妇说过,人死了变成星星。他忽然说。
晚上天上那些亮闪闪的,都是以前的人。典韦说,我晚上站岗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我觉得她真的变成了一颗星。
哪颗?
最亮的那颗。
陈六看着他,没有说话。
典韦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该巡逻了。
——
那天晚上,刘协在寝宫里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碰面。
参加的人只有四个:刘协、郭嘉、伏寿、典韦。
小德子在门外守着。
刘协先把典韦画的那张路线图摊在案上。
这是典韦画的。从宫里到城南,一共三条路。最短的一条走东门大街,但关卡最多。第二条走城北的小巷,绕一些,但关卡少。第三条——
他指着第三条线。
走水路。从宫后面的那条小河上船,顺流而下到城外的渡口。
水路不安全。郭嘉说,河面窄,船小,遇到盘查跑不了。
但水路最快。刘协说,如果时间紧迫,水路一个时辰就能出城。走陆路至少要两个时辰。
看情况。郭嘉说,如果能提前安排,走陆路更安全。如果事出突然,只能赌水路。
伏寿一直在旁边听着。
臣妾有一个想法。她说。
逃跑不能一次走。伏寿说,陛下的目标是安全离开许昌,不是跟程昱赛跑。如果所有人同一时间走,目标太大,容易被追上。
你的意思是分批走?
伏寿说,第一批走探路的,确认安全以后,第二批走家眷和孩子,第三批走陛下和核心人员。每一批之间隔半天到一天。
郭嘉点了点头。
皇后说得对。分批走的好处是——如果第一批出了事,后面的人还有机会改路线。
但坏处是,刘协说,如果第一批被抓住了,后面的人就走不了了。
所以第一批必须是最可靠的人。伏寿说,而且第一批走的时候,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怎么做到?
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伏寿说,比如——典军司马的兄弟们要换防,或者宫里的太监要出城采买。这些借口不会引起程昱的注意。
刘协想了想。
朕觉得可行。他说,先把路线分三段,每一段安排一个可靠的人负责。第一段从宫到城南,典韦负责。第二段从城南到渡口——
这段臣来安排。郭嘉说,臣在城外有一个可以信任的商人,他经常走水路。如果需要船,他能弄到。
第三段从渡口到崤函古道,朕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这个不急。郭嘉说,等到了那一步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从宫里到城南这一段万无一失。
几个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然后散了。
——
散了以后,刘协一个人坐在案前。
伏寿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陛下,臣妾有一件事想提醒。
什么?
典晴最近会说很多话了。伏寿说,但她还不会说。她不知道什么是死。
刘协点了点头。
等她大一点,再告诉她。
伏寿说,还有一件事。陛下最近是不是在考虑——什么时候用系统?
刘协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系统的事?
陛下在寝宫里自言自语过。伏寿说,陛下以为臣妾睡着了,但臣妾听到了。陛下说什么。臣妾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臣妾猜,那是陛下手里的一张底牌。
刘协沉默了。
伏寿果然什么都知道。
那不是底牌。他说,那是一张还没有洗好的牌。朕现在用不了。
什么时候能用?
等声望够了。刘协说,朕需要1000声望才能升级。现在只有89。
声望怎么来?
人心。刘协说,有人真心实意地拥护朕,声望就涨。但涨得很慢。
伏寿想了想。
那臣妾能帮陛下涨声望吗?
你能。刘协说,但方式不是你去帮朕拉拢人。而是你帮朕把后宫管好,把典晴养好,把情报网维护好。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事,才是真正能赢得人心的东西。
臣妾明白了。
还有——刘协顿了一下,不要跟任何人提系统的事。包括典韦。
臣妾知道。
伏寿走了。
刘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在想一件事。
伏寿的加入,改变了他对这件事的判断。
以前他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逃跑就是带几个亲信偷偷溜走。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伏寿,有典晴,有二十个亲兵,有后宫的情报网,有伏寿建立的人脉。
这些人不是累赘。他们是他逃出去以后能活下去的根基。
所以逃跑的计划必须更周密。不是趁夜偷溜那么简单。
他需要一条完整的、安全的、能把所有核心人员都带走的路线。
而这条路线,他现在有了雏形。
——
三月末,一个消息从北边传来。
袁绍正式向曹操下了战书。
这不是秘密。整个许昌都知道了。街上的商贩在议论,宫里的宫女在议论,连典韦的兄弟们训练的时候都在议论。
袁绍要打了!
听说袁绍有十万大军!
丞相能赢吗?
程昱的脸色很难看。
他连续三天在丞相府开会。调兵、运粮、加固城防,所有的事情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许昌的守军从五千人增加到了七千人,四个城门都加了岗哨。
刘协站在宫墙上看外面的动静。
到处都是忙碌的景象。士兵在搬运粮草,铁匠在打制兵器,城门口排着长队等着盘查进城的人。
忙起来了。刘协自言自语。
典韦站在他身后。
陛下,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刘协说,越忙,程昱就越顾不上我们。
但丞相跟袁绍打起来,许昌不就成战场了?
不会。刘协说,战场在官渡。在许昌以北两百里。许昌是后方,不是前线。
那——
但后方也不安全。刘协说,程昱会收紧控制。所有人的出入都会更严格。
他转过身,看着典韦。
训练加紧。他说,那二十个人,要在三个月之内能独立执行突围任务。
末将明白。
还有——刘协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跟兄弟们说,从下个月开始,每天多练一个时辰。
典韦转身要走。
典韦。
你最近有没有你岳父的消息?
典韦的脸色暗了一下。
他说,种辑上个月来过一次,待了半个时辰。
你没拦?
末将不在家。典韦说,是小丫鬟说的。末将回来以后问了岳父,岳父说是来下棋的。
你信?
不信。典韦说,但末将管不了他。
刘协沉默了。
你岳父现在很危险。他说,程昱已经开始查了。如果他再不收手——
陛下之前让臣告诉岳父,让他等。
他等了。刘协说,但他的方式是——一边等,一边联络人。这等于没等。
典韦低下头。
陛下,末将有一个请求。
如果有一天岳父真的出了事——典韦的声音很低,求陛下保晴儿。她是董承的外孙女。如果董承被定为谋逆,晴儿——
朕说过了。刘协打断他,典晴是朕的女儿。不管董承出了什么事,典晴都不会受到牵连。朕以天子的名义保证。
典韦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末将放心了。
他走了。
刘协一个人站在宫墙上。
远处的城门口,一队骑兵正在出城。旗帜上写着字。那是程昱派出去的信使,大概是要给前线的曹操送消息。
春天了。
袁绍要来了。
许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味道。像是暴风雨来之前,天际线上那一层灰色的云。
刘协深吸一口气。
他在这座城里困了将近三年。三年里,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穿越者,变成了一个有妻子、有女儿、有谋士、有护卫、有情报网的人。
他失去了一些东西。典氏的命。
但他得到了更多。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衣带诏、逃出许昌、辗转流离、建立根基——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宫墙下面,典晴在院子里追蝴蝶。她的笑声从墙外传上来,清脆得像铃铛。
刘协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了宫墙。
宫墙下面的甬道里,风比上面小一些。他沿着甬道往回走,路过御膳房的时候,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今天的晚饭比昨天好一些。御膳房的人说,是因为丞相打了胜仗,所以加了菜。
刘协没有去御膳房。他让小德子去把饭端回来。
陛下,今天有羊肉汤。小德子端着一个托盘回来,脸上带着笑,还有蒸饼和酱菜。
挺好。刘协坐下来,看着托盘里的饭菜。
羊肉汤上面飘着一层油花,热气腾腾的。蒸饼是白面的,比平时的粟米饭好多了。
他拿起一个蒸饼,咬了一口。
面很软,带着一丝甜味。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是建安三年三月的最后一天。
明天就是四月了。
距离官渡之战,还有大约一年。
距离他离开许昌,也快了。
他把蒸饼放下,拿起汤碗喝了一口。羊肉汤很热,烫得他嘴唇发麻。
但他没有吐出来。
他忍着烫,把汤喝了下去。
热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案上的帛书上。帛书上画着从许昌到青石岭的路线。
刘协看着那条路线,心里在默默地盘算。
从许昌到青石岭,走陆路大约六百里。走水路能快一些,但中间有几段需要转陆路。
如果一切顺利,三天就能到。
如果不顺利……
他不去想那个如果不顺利。
他喝完了汤,吃了两个蒸饼,然后把碗筷推到一边。
小德子。
陛下。
明天的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小德子说,典军司马一早就去训练,皇后娘娘上午会带典晴去御花园,下午会去太医署给方太医送东西。
刘协点了点头,郭嘉那边呢?
郭先生说,他已经跟丞相府的人说好了,明天去清点典籍。
刘协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亮已经升到了正中间。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他深吸一口气。
明天还要早起。
事情还有很多。
但今晚,他可以好好睡一觉。
因为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是一个人。
他有典韦。有伏寿。有郭嘉。有小德子。有那二十个正在成长的士兵。
还有典晴。
那个在院子里追蝴蝶的小女孩,那个叫伏寿的小女孩,那个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的小女孩。
为了她,他也得撑下去。
为了她,他也得赢。
刘协关上窗,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闭上眼。
建安三年四月,明天就要来了。
春天已经过了大半。
夏天也快到了。
而他和这个天下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