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三月二十一，子时。
许昌城万籁俱寂，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街巷中回荡。春夜的凉风卷着几片落花，在宫墙的阴影里打着旋儿。
刘协站在寝殿的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残月，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今夜，便是他逃出生天的关键一步。成，则海阔天空；败，则万劫不复。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典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脸上罕见地没有那副憨厚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警惕。
陛下。典韦压低声音，人到了。
刘协转过身，只见典韦身后跟着一个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那人三十余岁，面容普通，眼神却极为锐利，正是蒋义渠派来的接应使——张猛。
草民张猛，叩见陛下。张猛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起来吧。刘协抬了抬手，蒋将军的人？
正是。张猛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这是将军的信物。将军说，北方已安排妥当，只等陛下一行。
刘协接过铜牌，仔细端详片刻。铜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白鹤，正是蒋义渠的私人印记。
接应路线呢？
今夜子时三刻，西城门换防，守卫最为松懈。张猛道，届时城门外会有人接应，护送陛下往北走小道，三日内可抵达将军的地盘。
刘协沉吟片刻：曹操那边可有动静？
据探子回报，丞相主力仍在北方与袁绍对峙，许昌城中兵力空虚。张猛道，但程昱这几日加强了巡逻，暗桩也增了不少。
程昱……刘协眉头微皱。
他知道程昱此人极为难缠，那些暗桩如同蛛网一般遍布宫城内外，稍有不慎便会触发。今夜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陛下放心。张猛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周掌柜已经安排好了，沿途的暗桩会在一刻钟内被逐一引开。但时间极为有限，我们必须在子时三刻之前赶到西城门。
刘协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典韦。
典韦，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典韦拍了拍腰间，几柄小戟整齐地别在腰带上，又从身后取下一个巨大的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少说也有三四十斤重。
陛下，都在这了。他憨声道，换洗衣物、干粮、银钱，还有陛下常用的笔墨纸砚。双铁戟俺留屋里了，太招摇。
刘协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数年的寝殿。
从穿越到如今，他已经在这个棋局中挣扎了太久。如今终于迈出这一步，不知前方等待着的，是怎样的命运。
走吧。
三人趁着夜色，悄然离开寝殿。
宫中的廊道上空无一人，月光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三人贴着墙根穿行，每一步都走得极轻极慢，生怕惊动了暗处的眼睛。
出了宫门，便是一条通往城西的暗巷。郭嘉的人已经提前清过一遍，但谁也不敢保证没有漏网之鱼。
前面左转，穿过后厨，走粮仓旁边的窄道。张猛在前面低声道，那条路最隐蔽，平时只有杂役才会走。
三人转入后厨，一股陈年油垢的气味扑面而来。灶台上还残留着昨日的余温，铁锅里的水渍映着微弱的月光。
噗——
典韦的肩膀蹭到了墙角的陶罐，罐子晃了晃，眼看就要倒下。
典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罐子，动作快得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他不好意思地冲刘协咧了咧嘴，嘴型无声地说了句：差点……
刘协微微摇头，示意继续。
穿过粮仓旁的窄道，前方便是通往西城门的主巷了。但就在三人即将拐出巷口的时候，张猛忽然停住了脚步，举起右手做了个的手势。
刘协心头一紧。
前方巷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有人在巡逻。
三人立刻贴紧墙壁，屏住呼吸。典韦的右手无声地摸向腰间的小戟，指节微微发白。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道人影从巷口走过，手提灯笼，腰挎佩刀。是城防巡兵。
灯笼的光芒扫过巷口，光线在地面上缓缓移动，距离三人藏身的暗角不过三尺之遥。
刘协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简直怕那两个巡兵也能听见。
光线停顿了一瞬——
嗖——
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尖利刺耳，划破了寂静的夜。
两个巡兵同时转头看向巷子深处，灯笼的光芒随之偏移。
野猫。其中一个巡兵嘟囔了一声，这鬼天气，猫都发疯。
走吧，别耽误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刘协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看了张猛一眼，张猛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声猫叫，正是他提前布下的暗号之一，专门用来引开巡兵。
走，快！张猛低喝一声。
三人加快脚步，穿过巷口，沿着城墙根疾行。
西城门近了。
城门处火光摇曳，四个守城士兵靠在门洞里，有两个正在打盹，另外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子时三刻换防，还有多久？一个士兵打了个哈欠。
一盏茶的功夫吧。换完防咱们就能回去睡——
话没说完，城楼上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着，一块松动的砖石一声落在了城门外的地上。
四个士兵齐齐抬头。
什么东西？
八成是耗子。这城墙年久失修，砖缝里全是耗子窝。
去看看吧，万一是什么人……
行行行，我去看看。
一个士兵举着火把，朝城门外走去。
就在他的注意力被引开的瞬间，张猛低声道：翻墙！从那边！
他指向城墙拐角处一段略低的墙段，墙头有一棵老槐树的枝杈横伸过来，恰好遮住了月色。
典韦蹲下身，双手交叠：陛下，踩俺肩膀上！
刘协踩上典韦的肩膀，典韦稳稳地站起来，将他托到墙头。刘协翻身上墙，伏在墙头不敢稍动，回头低声道：典韦，快！
典韦后退几步，一个助跑，双手攀住墙头，如同壁虎一般无声地翻了上来。他身形庞大，但动作出奇地灵巧——只是在翻越的那一瞬，脚尖蹭落了一小块墙皮。
声音极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如同炸雷一般刺耳。
城门下，那个举着火把的士兵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目光扫向城墙拐角的方向。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城墙根部的石阶，却没有照到更高处。
刘协和典韦紧紧贴在墙头的另一侧，大气都不敢出。墙头的老槐树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恰好掩盖了他们的呼吸声。
那士兵盯了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风吹的。
他转身走回了城门洞。
张猛最后一个翻上墙头，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三人顺着城墙外侧的排水沟滑了下去，落在了城外的荒地上。
城外，一辆装满稻草的牛车正等在暗处。赶车的老农看到张猛，轻轻拍了拍牛背。
陛下，请。张猛低声道。
刘协上了牛车，钻进稻草堆中。典韦紧随其后，那庞大的身形往稻草里一钻，差点把整辆车压塌。
嘘——张猛瞪了他一眼。
老农一扬鞭子，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北方驶去。
牛车驶出不到半里，刘协忽然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别动。张猛的声音从稻草缝隙中传来，极轻极稳，可能是巡逻骑兵，别探头。
马蹄声越来越近，由远及近，如同闷雷一般碾过夜空。
刘协透过稻草的缝隙，看到一队骑兵从官道上飞驰而过，足有十余骑，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们朝着城门的方向奔去，并没有注意到路旁这辆破旧的牛车。
马蹄声渐渐远去。
刘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
典韦在他旁边，也松了口气，低声道：吓俺一跳……
是程昱的人。张猛低声道，他加强了夜间巡逻。若非今夜换防的间隙，我们怕是走不了。
刘协点了点头，心中暗暗庆幸。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出了许昌，还有三天的路程才能抵达蒋义渠的地盘。三天之内，随时可能遭遇追兵。
但至少，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
牛车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拐入了一条荒僻的小道。小道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月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在地面上。
陛下，从这里开始，就安全多了。张猛道，这条小道鲜有人知，是蒋将军特意开辟的，直通太行山南麓。
刘协掀开稻草，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夜风。空气中带着泥土和松脂的气息，与许昌城内那股沉闷的宫墙味截然不同。
他回望南方，许昌城的轮廓已经隐没在夜色之中，那个困了他数年的牢笼，终于被抛在了身后。
走吧。刘协轻声道，天亮前再赶一程。
牛车吱呀吱呀地驶入密林深处，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许昌城内。
程昱的书房中，一盏油灯忽然亮了起来。
一个黑衣影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程昱面前。
大人，天子寝殿的灯火已熄，但……
但什么？
寝殿周围的暗桩，有三个在一刻钟前被人引开了。属下查看时，发现他们分别被不同的事情支走——一个去了东宫，一个去了御膳房，一个去了偏殿。
程昱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三个暗桩，在同一时间被不同的事情支走？这绝不可能是什么巧合。
有人蓄意为之。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是谁有这个本事，能同时调动我布下的三个暗桩？
影卫低声道：属下不知。但手段极为高明，每个引开暗桩的理由都天衣无缝，若非三个暗桩同时被调开，根本不会引起怀疑。
程昱霍然站起。
去西城门！看看今夜有什么异常！另外，派人去典韦的住处，看看他是否还在！
影卫离去后，程昱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深邃的夜空。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天子……你终于动手了吗？
他想立刻下令全城搜捕，但随即又强行压下了这个念头。
不行。陈留往事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让他不敢对天子太过逼迫。况且曹操不在许昌，若是他擅自调动兵马追捕天子，一旦出了差错，曹操追究起来，他吃罪不起。
先查。他咬牙道，先查清楚再说。
两个时辰后，天色微明。
程昱坐在书房中，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西城门昨夜换防时，并无异常？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蕴藏着滔天的怒火。
是。城门的士兵说，昨夜一切如常，没有看到任何人出城。
没有出城……程昱冷笑一声，那天子是在宫中你敢确定吗？
影卫低着头，不敢说话。
程昱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忽然，他猛地停下脚步。
城墙！他声音骤然拔高，去查城墙！城墙拐角处那段低墙——看看有没有攀爬的痕迹！
片刻后，影卫回报：城墙拐角处发现了几块脱落的墙皮，墙根有新鲜的脚印，至少三人的。另外，老槐树的枝条有折断的痕迹。
程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
天子已经出城了。他的声音如同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他翻墙走的。
书房中一片死寂。
程昱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同刀锋。
通知曹洪，关闭城门，全城戒严。另外——他顿了顿，派快马往北方追！天子往北走，定是去投蒋义渠！
影卫飞速离去。
程昱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
陛下……你终究还是走了这一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陈留往事，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束缚着他的手脚。他知道曹操对天子的态度，知道自己若是对天子逼得太紧会有什么后果。可眼睁睁地看着天子离开许昌，他又如何向曹操交代？
先瞒着。他喃喃道，等追回天子，再禀报丞相不迟。
可他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天子既然敢走，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这一次，他可能真的追不回来了。
与此同时，许昌城东的某处宅院中。
郭嘉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嘴角微微上扬。
陛下……一路顺风。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正是清风阁的掌柜——周平。
掌柜的，陛下这一走，许昌的局势会如何？
郭嘉笑了笑：会如何？当然是乱成一锅粥。程昱必然追查，曹操回来后更是一场风暴。不过……
他转过身，看着周平：这风暴的中心，不在许昌，而在北方。陛下这一步棋，下得妙啊。
周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了，典都尉那边的家眷……
放心。郭嘉道，陛下已经安排好了，典都尉的女儿会有人照顾。程昱就算想拿孩子要挟，也来不及了。
周平松了口气：那就好。典都尉对陛下忠心耿耿，若是知道女儿出事，怕是要发疯。
郭嘉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典韦啊典韦……但愿你此去北方，能护得陛下周全。
窗外，晨曦初露，金色的阳光洒在许昌城的屋顶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刘协与典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北方的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