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四月二十四,寅时。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青石岭北麓便响起了隆隆的战鼓声。
许褚站在中军大帐外,望着眼前那座巍峨的山岭,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昨日那一战,他损失了三百余人,却连山腰都没爬上去。敌军布置的那些机关陷阱,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厉害。
滚木、礌石、箭雨……各种手段层出不穷,让他的士兵们吃尽了苦头。
但他并不气馁。
在他看来,那些机关陷阱虽然厉害,但总有用完的时候。只要他不停地进攻,迟早能消耗殆尽。
更何况,他还有一张底牌。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今日全军进攻,务必拿下山腰阵地!
副将拱手领命:
青石岭上,蒋义渠站在寨墙上,眉头紧锁。
他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合眼了。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许褚的第一波进攻虽然被挡住了,但那只是试探。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将军,一个斥候跑上来,禀报道,曹军正在集结,看样子要发动大规模进攻了!
蒋义渠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另外,让李昭的人做好最后一道防线的准备。
斥候领命而去。
蒋义渠转头望向南方——那是陛下离去的方向。
陛下……您可要尽快回来啊……
辰时。
许褚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三千精骑分成三队,轮番向山上发起冲锋。
第一队冲击时,山上的机关陷阱发挥了作用。滚木礌石如雨点般落下,将冲在前面的曹军砸得人仰马翻。
但第二队、第三队紧随其后,根本不给山上守军喘息的机会。
曹军士兵们呐喊着,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冲。
第一道防线……失守了。
蒋义渠站在第二道防线上,脸色铁青。
机关陷阱消耗得太快了。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再撑两波进攻,所有的陷阱都会用完。
蒋将军,李昭跑过来,脸色苍白,最后一排陷阱只剩下三成了。若是曹军再来一波,恐怕就……
蒋义渠沉声道:我知道。尽量拖延时间。
李昭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蒋义渠握紧手中的长枪,目光如炬。
就算陷阱用完了,他也要用血肉之躯守住这座山!
就在青石岭激战正酣之际,一支人马从东边悄然抵达了战场外围。
为首之人,正是袁绍麾下大将韩猛。
他奉袁绍之命,带着五百轻骑,以为名,来青石岭摸清天子阵营的真实实力。
此刻,他站在一处山坡上,远远地望着山上的战况。
好厉害的机关阵法……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虽然不擅长机关术,但也能看出,那些陷阱布置得极为精妙,绝非普通人能设计出来的。
将军,一个副将低声道,曹军攻势猛烈,看样子很快就要攻上山了。我们要不要出手帮忙?
韩猛摇了摇头:主公只让我们考察,没有让我们参战。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我们只有五百人,就算冲上去也是杯水车薪。不如静观其变,看看这天子阵营,到底有多少实力。
副将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韩猛继续观察着战况,心中却在暗暗盘算。
若是天子阵营连这点阵仗都守不住,那就不值得主公冒险结盟了。
但若是他们能撑过去……
那就说明,这个天子,果然有些手段。
午时。
许褚发动了第四波进攻。
这一次,他改变了战术。
他没有让骑兵正面冲锋,而是挑选了一批精锐步兵,举着盾牌,缓慢地向山上推进。
放箭!蒋义渠大喝一声。
箭雨如蝗,铺天盖地地射向曹军。
但那些盾牌兵们训练有素,举着盾牌缓缓前进,将大部分箭矢都挡了下来。
再射!
又是一波箭雨。
这一次,盾牌兵们终于出现了伤亡。一些箭矢从盾牌的缝隙中钻入,将士兵们射倒在地。
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继续向前推进。
该死……蒋义渠咬牙切齿。
这种战术,让他想起了曹操的虎豹骑。
虎豹骑的步兵,就是用这种方法攻破了无数坚城。
将军,一个副将跑过来,禀报道,李昭说,最后一排陷阱已经被触发了,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小陷阱。
蒋义渠的心沉了下去。
最后的手段也没了。
接下来,就只能靠血肉之躯了。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全军准备白刃战!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山下传来。
许褚抬头望去,只见一骑如飞般冲上山道。
报——!
那斥候滚鞍下马,跑到蒋义渠面前,喘息道:将军!陛下……陛下派人送信来了!
蒋义渠眼前一亮:快拿来!
斥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蒋义渠。
蒋义渠急忙展开,只见信上写道:
义渠贤弟:
朕已成功招揽甘宁,正率水军沿江北上。预计三日后抵达青石岭。务必坚守三日!
另:典韦已在途中,不日即可赶到。
务必坚持!
——刘协
蒋义渠看完信,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三日……
他必须守住三日!
他大喝一声,陛下马上就到!儿郎们,随我杀敌!
说着,他挥舞长枪,冲向正在攀爬的曹军。
山脚下,许褚望着山上突然爆发的喊杀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终于撑不住了吗?
他举起开山大刀,高声道:儿郎们,给我冲!今日拿下青石岭,每人赏银十两!
冲啊!
曹军士兵们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潮水般涌向山上。
蒋义渠站在最前方,长枪如龙,左刺右挑,将冲上来的曹军一一挑落。
但敌人太多了。
每倒下一个,就有三个补上来。
渐渐地,他的身上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战袍。
将军!一个亲兵惊呼道。
蒋义渠冷哼一声:别管我!守住阵地!
他咬紧牙关,继续战斗。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绝不会后退一步!
与此同时,江面上。
刘协站在一艘战船的船头,望着北方的天际,眉头紧锁。
他收到消息,许褚已经在猛攻青石岭。蒋义渠的处境,只怕十分危急。
陛下,甘宁走过来,拱手道,再有一日,我们就能到达青石岭了。
刘协点了点头:兴霸,你的水军,速度还能再快吗?
甘宁沉吟片刻:若是顺风,可以再快半天。但若是逆风……
那就祈祷老天爷帮忙吧。刘协叹了口气。
他转头望向典韦。
典韦站在船舷旁,手中握着双戟,眼中满是焦急。
他的妻女都在青石岭上。
若是青石岭失守……
陛下,典韦忽然开口,俺想先走一步。
刘协看向他:你要弃船登陆?
典韦点头:俺从小路走,比水军快。俺先赶回去,帮蒋义渠守山。
刘协沉吟片刻。
典韦的骑术他是知道的。若是弃船登陆,日夜兼程,确实能快上不少。
他点了点头,你先走。但要注意安全。
典韦咧嘴一笑:陛下放心,俺典韦还没活够呢!
说罢,他招呼了几个亲兵,驾着小船靠岸,消失在岸边的密林中。
刘协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
义渠……你可要撑住啊……
许昌,丞相府。
程昱站在曹操面前,躬身行礼。
丞相,许褚已经发动总攻。青石岭的机关陷阱即将耗尽,预计两日内可以攻破。
曹操端坐主位,眉头微皱。
两日……他喃喃道,许褚这次,倒是没有让朕失望。
程昱拱手道:丞相,还有一件事需要禀报。
曹操看向他:
程昱沉声道:据细作回报,天子已经成功招揽了江夏水贼甘宁。眼下正率水军北上,似乎想要救援青石岭。
曹操眉头一皱。
甘宁……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据说是江夏一带有名的水贼,武艺高强,擅长水战。
没想到,天子竟然连这种人也能招揽到。
还有呢?他问道。
程昱答道:还有一事。据线人回报,青石岭内部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蒋义渠的几个部下,似乎对天子的忠诚产生了动摇。
曹操眼前一亮。
动摇?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程昱,他沉声道,离间计运作得如何了?
程昱拱手道:已经开始发酵了。属下派人四处散布谣言,说天子只是把蒋义渠当作炮灰,用完就扔。另外,还许以高官厚禄,引诱蒋义渠的几个心腹。据回报,其中有一个叫周通的,已经有些动心了。
曹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继续监视。一旦蒋义渠内部出现问题,立刻通知许褚,让他趁机攻山。
程昱躬身领命:是,丞相。
青石岭,傍晚。
夕阳西下,将整座山岭染成了一片血红。
许褚第四次进攻终于被击退了。
但蒋义渠的处境也更加艰难了。
山上的守军已经伤亡过半,只剩下不到一百人还能战斗。
而且,大部分人都已经筋疲力尽,连站都站不稳了。
将军,一个亲兵走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蒋义渠,您休息一下吧。
蒋义渠摇了摇头。
他不能休息。
只要许褚还在山下,他就必须坚守。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今夜轮换休息。所有人分成两班,轮流守夜。
亲兵领命而去。
蒋义渠独自站在寨墙上,望着山下的曹军大营。
灯火通明,炊烟袅袅。
曹军正在生火做饭,准备明天的进攻。
而他们这边……
粮草已经所剩无几了。
陛下……他喃喃道,您可要快点回来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将军!
一个亲兵跑上来,脸色有些古怪:将军,周通求见。
周通?
蒋义渠眉头一皱。
周通是他手下的一个副将,跟了他多年,一直忠心耿耿。
这个时候,他来找自己做什么?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走进帐中。
正是周通。
将军,周通拱手道,末将有要事相商。
蒋义渠看向他:什么事?
周通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将军,末将听说,丞相那边派人来招降了。只要将军愿意投降,丞相许诺,将军可以继续统领本部人马,另外还有金银财宝,封侯拜将……
蒋义渠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说什么?他沉声道。
周通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继续道:将军,末将也是为您着想。曹操势力庞大,天子不过是个丧家之犬。跟着天子,能有什么前途?不如……
够了!
蒋义渠猛然打断他的话,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眼中满是怒火。
周通!俺蒋义渠待你不薄,你竟然想要投敌?!
周通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镇定: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青石岭已经守不住了,将军若是执意顽抗,只会白白送命……
蒋义渠怒极反笑。
好一个识时务者!俺蒋义渠今日就告诉你,俺宁可战死在这里,也绝不会投降曹操!
他一把将周通推开,拔出佩剑。
来人!把周通给我拿下!
几个亲兵冲进来,将周通按倒在地。
周通挣扎着,大声道:蒋义渠,你糊涂啊!天子根本不会来救你的!他早就跑了!
蒋义渠冷哼一声:闭嘴!
他转头看向亲兵,沉声道:把周通押下去,严加看管。等陛下回来,再做处置!
亲兵们将周通拖了下去。
蒋义渠独自站在帐中,眉头紧锁。
周通的叛变,让他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离间计……果然厉害。
幸好他早有准备,否则今日说不定就中计了。
陛下……他喃喃道,您可要快点回来啊……
深夜,子时。
青石岭北麓的密林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穿行。
典韦。
他弃船登陆后,一路日夜兼程,翻山越岭,终于赶到了青石岭脚下。
但曹军的大营就驻扎在北麓,将上山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典韦蹲在一棵大树后面,观察着曹军的巡逻路线。
他虽然性子粗犷,但跟着刘协这些日子,也学会了不少东西。郭嘉曾教过他,打仗不能只靠蛮力,有时候,动脑子比动拳头更管用。
曹军的巡逻队每隔一刻钟经过一次,每次三人,绕大营一圈。
也就是说,巡逻队过去之后,他有大约一刻钟的空档。
够了。
典韦屏住呼吸,等巡逻队走远,猛然窜出,贴着大营边缘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山侧摸去。
他知道南面有一条隐秘的山道——那是蒋义渠告诉他的,只有心腹之人知道。
片刻后,他找到了那条山道。
狭窄、陡峭,两侧全是荆棘和碎石,稍不留神就会滚落山崖。
但典韦手脚并用,攀援而上,如同一头矫健的黑豹。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翻上了山腰。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伴随着拉弓的声音。
是俺!典韦!他压低声音。
一阵沉默,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
典……典韦将军?!一个守军惊讶地迎上来,你……你怎么上来的?
别废话,蒋将军呢?
在帐中!快随我来!
蒋义渠正在帐中假寐,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阵骚动。
他猛然坐起,手按佩剑。
将军!典韦将军回来了!
蒋义渠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冲出帐外。
月光下,典韦浑身是泥,衣衫被荆棘撕出好几道口子,脸上还有几道擦伤。但他的双戟仍然紧握在手,眼中满是焦急。
蒋将军!山上情况怎么样?
蒋义渠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来了就好!她们平安,在后山。许褚今日猛攻了四波,弟兄们死伤过半……
典韦的脸色沉了下来:俺看到了,山下全是曹军。
他握紧双戟:明日许褚若是再来,俺来挡他!
蒋义渠看着典韦满身的泥痕和伤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你先休息,养精蓄锐。明日……就靠你了。
典韦摇头:俺不累。俺去寨墙上守着。
蒋义渠没有再劝。他知道典韦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典韦转身走向寨门,脚步虽然沉重,但脊背依然挺直。
蒋义渠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陛下……典韦来了,您呢?
深夜,青石岭北麓。
许褚站在一棵大树下,望着山上的点点灯火,眉头微皱。
今日的进攻,又没有成功。
虽然他消耗了敌军大量的有生力量,但距离攻破山头,似乎还有一段距离。
将军,一个副将走过来,弟兄们都累了,是不是明日再攻?
许褚摇了摇头。
他已经给曹操立下了军令状,必须在五日内攻破青石岭。
若是今日不攻,明日再攻,时间就更紧迫了。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全军发动总攻!
副将拱手领命:
许褚望着山上的灯火,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明日……
就是决战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