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四月十四,戌时三刻。
永宁坊的灯一盏一盏熄。三家还亮——刘备宅、荀彧宅、坊西南角的鲁肃别业。鲁肃别业里其实没住人,方才是送钥匙的内侍把灯留着,怕屋里夜里太冷。三盏灯远远看着像三只眼睛,盯着这一坊新栽的柳。
刘备宅里那盏灯,照在书案上。刘备坐在案前临帖。临的是钟元常的小楷《宣示表》——这是他到长安后跟伏寿要来的拓本。糜夫人在旁裁纸,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又低头。她不催。刘备这一段日子在朝上没多少话,回家就坐书案。有一回张飞闯进来吼大哥这帖临得跟小儿描红似的,刘备只笑:翼德你说得对,陛下让我从头来一遍,那就从头来一遍。糜夫人便在那一日替张飞掩了门。
荀彧宅那盏灯,落在屋后一棵海棠的影上。海棠开得迟,今年才打苞。
鲁肃别业那盏,灯油不多,烧到天明应是要灭的。
荀彧从公廨回。小内侍提一只六角灯,一路无话。到坊门,小厮迎上来,未及开口先笑。荀彧摆手:多久了?
申末就到。坐石阶上没动,说等先生,不让叫。
几壶?
已经第二壶了。
荀彧笑摇头:给他续到第三壶。
入门。果见郭嘉坐在石阶上,靴脱了搁一边,一脚踩着片去年的枯枫叶,壶口朝天。听见脚步抬眼:文若慢。
奉孝快。
昨日江东,今日许昌——郭嘉拍了拍石阶,我猜得着。
进来。
入屋。小厮端热汤进来,又退出去掩门。郭嘉脱外袍,盘腿上榻;荀彧解佩挂屏风。屋里一炉炭,烧到将熄未熄那一段最暖。
荀彧从书箧取出一卷大图,铺案上,四角压玉镇纸——四只蹲虎,旧物,从汉中一路带回来的。郭嘉伸手摸了摸虎背:还在。
还在。
图比公廨墙上挂的更细。长安在西,许昌在中偏东,洛阳居中,官渡在东偏北一指处,建业在东南,荆州一线压在南。中原之地以朱笔细勾州县,朱笔之外又加墨笔,墨笔细到县下的乡。荀彧手在图上轻轻一拂,像拂去看不见的灰。
郭嘉的眼先落在洛阳东北角——一处小字:夏侯尚 三千。
他盯了片刻:丞相把河内空着。
他不是空。荀彧道,他是小看了。
他以为河内是后腰。
是前胸。
二人都沉默了一瞬。屋外风过竹,竹叶撞了一下窗纸,又散开。
荀彧抬眼:奉孝,丞相这五个月会动谁?
他不动。郭嘉也不假思索,他在等乱。
哪里乱?
哪里都行。乌桓乱、凉州乱、益州乱、江东乱——他都借势。但他最希望我们乱。
我们不乱。
他知道。郭嘉眯眼,所以他在等我们以为他要动而先动。
荀彧伸食指,在案沿轻点了三下:他在钓。
鱼食是子龙归李靖。
——这一句出,二人都不再说话。
荀彧懂郭嘉的意思。赵云出长安南下襄阳,这事瞒不过丞相的眼线,丞相听见赵云入李靖营,第一念便是长安要南动——要打江夏,要打南阳,要试荆州。丞相会照这个念头去布。
而长安这边,要做的,是顺着丞相这个念头往下铺。
丞相会让程仲德写信给孙权。郭嘉补一句,信里一定不提共击长安——只问江东春季水情、问周公瑾近况、问鲁子敬可还在江东。仲德的信向来不提正题,只问闲事——闲事问得越多,正事越紧。
孙权会不会回?
会回。郭嘉笑,但只回一半。
哪一半?
水情、周郎——这两件江东不藏。鲁子敬——这一件江东藏。
荀彧颔首:孙权藏鲁肃,是怕丞相知道鲁肃在我们这。
郭嘉道,所以鲁肃这封信走武陵绕洞庭——五月初到江东,刚好赶在仲德的信前头。
赶在前头有什么用?
让孙权先收到我们的两年之约,再收到仲德的问候。仲德问候里不提共击,孙权也不能主动提,他只能照着两年之约去办——撑两年。
荀彧默了一瞬:奉孝,你这一手——比我更恶。
比文若更细。郭嘉笑,不算恶。
二人都不再说,又看回地图。
那我们就让他以为我们南动。荀彧说。
郭嘉接得极轻:实从北。
洛阳是虚。
洛阳还是虚?郭嘉这一问出得有点惊——洛阳本是长安东出的最显眼一口,戚南塘又在洛阳办讲武堂,洛阳出兵几乎是天下都料得到的事。
荀彧手指轻点案上一处:这里。
郭嘉盯了良久,慢慢吐出两个字:河内。
荀彧颔首。
夏侯尚?
三千。收得动。
谁收?
苏定方。
郭嘉一愣:剑阁那位?益州收完了?
益州刘璋四月使团已到长安。荀彧道,明日朝上见,让他与定方先对接。五月,剑阁交马忠盯,定方北上,潜入河内。
丞相不知道苏定方。
丞相听过。荀彧抬起一只手,没见过。只当他是益州的。
那就更想不到。郭嘉笑,丞相算我们东出洛阳,算我们南出襄阳——他不算我们绕北从河内出。
想不到的不止这一处。荀彧手指又在图上一移,落到南阳,南阳作虚,戚南塘领。五月模范军成军,六月开拔南阳。
邓艾跟着南塘。
南塘虚动,药师实守,邓艾跟着南塘学怎么虚。
学完了?
七月回长安半月,跟药师学怎么实。药师九月已经在荆州。
郭嘉点头:小子十六,赶得上。他停了停,又道,不过得让他喘口气。八月在长安歇半月——见陛下、见皇后、吃一顿伏家的饭。
荀彧笑了一下:奉孝怎么把这一条也议进来了。
小子是陛下的小子。郭嘉端起壶,喝了半口,陛下心里疼他。我们替陛下记着。
——记着。
二人对望,又同时看向案上那张地图。
烛花爆了一下。
荀彧合上图:该见陛下了。
陛下没睡。
我知道。
郭嘉笑:那走。
子时初。
未央宫深处灯笼昏黄,一队暗卫退在廊柱阴影里,几乎看不见。荀彧郭嘉一前一后入御书房,小内侍掀帘:陛下,荀先生郭先生到了。
刘协盘膝坐榻,案上一张同样的地图,比荀彧那张小一份,折着。听见声抬头:我等你们。
郭嘉一笑:陛下又算了一遍?
算了三遍。
荀彧落座:哪三遍?
按丞相的算。刘协手指点过去,按你二人的算。按朕自己的算。
三遍同?
两遍同。刘协抬眼,朕这一遍——多了一笔。
荀郭对视。
刘协不展开,只摆手:你们说,朕听。
荀彧坐直:四条。一,五月模范军成军后六月入南阳作样,戚南塘领,邓艾随。二,真兵从河内出,苏定方收,五月去六月就位。三,孙权——鲁肃一封信,许两年不动江东。四,南阳实守仍李靖。
刘协听完,第一句:南阳吃住别太满,吃一半。
荀彧抬眼,半秒后点头:
说说意思。
陛下是说,南阳的粮、住、甲胄、器械只备一万半,不备三万。让丞相眼线看了,以为我们没准备真打,只摆样。
刘协手在案上轻敲了一下,南阳的样得做得,丞相才肯信。做得像了——他反倒疑。
郭嘉笑:陛下连这个都算到。
算了三遍嘛。
二条。郭嘉把话接过来,苏定方收河内,三千夏侯尚,五月去,收得无声,让他在我们手里。不杀,养着。
养着做什么?
九月战之前,夏侯尚还是夏侯尚。让他写信给丞相,说他还在河内,丞相就以为河内还在他手里。
刘协听到这里——笑出声。
奉孝你这一手——恶。
陛下喜欢就好。
喜欢。刘协摸了摸案上的茶盏,偏冷,抬手示意;小内侍立时换了一盏热的上来。夏侯尚这个人——朕记得。建安五年董承一案,他没掺手。
郭嘉道,他是丞相侄辈,但跟程仲德不一样,没毒。养得住。
养着别打骂。刘协补一句,管三餐,照旧给酒。等九月之后,看他自己愿意留还是回。
荀彧接三条:鲁肃信。许江东两年。让孙权撑两年,撑过这两年——
他顿住。
刘协也不催。
撑过这两年,荀彧把后半句咽下,换了一句,我们已经能稳稳应对。
许两年。刘协颔首,信里再加一句——丞相若来求江东共击长安,切莫许,切莫拒,只说陛下两年之约
荀郭对视。郭嘉先笑,荀彧后笑。
陛下早想过了。
想过三遍。
四条。郭嘉收尾,南阳实守仍李靖。李靖在襄阳,南阳归他兼督,南阳出虚动他配合不动声色。
药师管住了子龙了?
管住了。郭嘉笑,陛下那盒子,已经替陛下管住了。
刘协手指敲了一下案。
奉孝知道盒子?
猜到一点。
猜到几行?
三行。
刘协轻笑:你猜的三行,跟药师写的三不打——一字不差。
郭嘉低头:臣不是猜——臣是先想过去的人和后想过去的人,想到一处
——这一句一出,荀彧抬眼。
刘协看着郭嘉,又看向荀彧:这话好。他沉吟一瞬,——文若,把它记到《起居注》里?
臣记。荀彧道,但不署郭嘉名。
为什么?
奉孝不喜入注。
郭嘉摆手:署也行,不署也行。陛下随意。
——不署。刘协决断,议事二人就好。
烛芯又爆了一下。屋里香炉里那一炷沉水快烧到底了,烟丝直直竖着。
刘协换了个坐姿:南塘那边——讲武堂第一期模范军,五月成军前还有十八日,他报了几次?
三次。郭嘉答得快,上旬一次报阵列、中旬一次报粮甲、下旬一次报士心。三次都没漏。
士心怎样?
南塘说——。
刘协轻笑一声:南塘说,就是。他要说,那就是。他从不说极好。
陛下听他听了三个月。郭嘉道,已经听出味来了。
听出味才能用人。刘协把茶盏推到一边,邓艾在洛阳大演武上跟戚南塘对了两阵——南塘怎么说?
南塘说此子可用
——可用。刘协点头,那就用。
荀彧补一句:南塘这一句,比重。
刘协又问:洛阳学宫那一边,蔡邕近日如何?
蔡公手抄《三礼》近半。郭嘉答,夫人替他誊。
誊一份留长安,一份送邺。
郭嘉一愣。
刘协道,丞相的眼线在邺。让丞相看见——蔡邕在我们这写《三礼》,写得很安。
荀彧低下头笑了一下:陛下连这个都算到。
算了第三遍。
——
烛火又一跳。
刘协手指在案沿轻一拨:还有第五件?
——这是关键。
荀彧抬手按住地图:分兵的具体步数——从河内入,几路,几日,几粮,几个落点,要不要议?
留三个月。
刘协看他:为什么?
五月模范军成军后,凉州动向、益州动向、江东消息、丞相回信,四件未到。荀彧道,先议这些,等于按未知盘真。
刘协点头:
七月再议。郭嘉接。
七月再议。荀彧重复一遍。
——那今夜就到这。刘协端起茶盏,一口喝尽,还有?
郭嘉忽然笑了一下:有。陛下多算的那一笔——是什么?
刘协看向郭嘉,没立刻答。
你猜。
郭嘉沉吟良久。他端起酒壶,倒了半盏,又放下,没喝。
……陛下算了——打不下来。
荀彧也抬眼看向刘协。
刘协了一声。
御书房一时极静。
算到哪?郭嘉问。
算到回长安。
荀彧轻吸一口气。
刘协说得不快:打不下,全军回,不死守,不冒进。守住南阳、河内,明年再议。这一条,朕不写。朕只放在自己心里。今天告诉你二人——你二人也别往外说。
荀彧沉默良久,低声:陛下……此心难得。
刘协摇头:难得不难得,不是给臣下听的——是朕自己算的。算了,心里就稳。
郭嘉端起方才那半盏酒,举起:陛下这一笔——比我们四条都重。
荀彧也举杯。
刘协也抬了茶盏——他不沾酒——三盏轻轻一碰,无声。
喝完回去睡。刘协把茶搁下,明天文若还要去公廨,奉孝要去讲武堂。朕也要见皇后——她今早问朕,永宁坊三块匾的字,写得是不是太瘦。
郭嘉笑:皇后这一问,能问出文若一身汗。
荀彧笑而不语。
二人起身,郭嘉穿靴。
出门时,刘协亲送至宫门。
宫门外夜风冷。柳絮已经飘过半个月,落地的多,飞的少。一片晚柳絮还顶在风里,被风吹过宫墙——刘协顺手抬袖一接,没接住,落到地上。
他没去捡。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片。
是几日前从典晴小手里接过来的那一片,已经有点干了。袖里还有两张方笺——典晴写的,一张大一张小。柳絮压在两张方笺之间,被压得平平的。
文若。
荀彧停步。
刘协把那片柳絮递过去:昨日典晴塞朕袖里,说让朕交给文若伯伯。朕忘了——今日还你。
荀彧伸双手接,小心拢入袖中。
陛下……
她说,先生家里也要插一片,像她家一样。
——典晴家。即北宫亲卫舍。典韦那一户的窗框上嵌着一只小木匣,里面装的就是柳絮——这是去年伏寿教典晴叠的,一年只换一次。
荀彧低头,眼眶热了一下:臣……谢陛下。
郭嘉在旁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一笑。
刘协转向他:奉孝那一片——朕也藏着。改日给你。
陛下藏私。
朕只有三片。刘协沉吟,一片给文若。一片给奉孝。还有一片——
郭嘉接:给陛下自己。
二人辞。
荀彧郭嘉并肩出宫门,灯笼一前一后照着两人的影。郭嘉低声:文若——你手心里这一片柳絮,比四条要紧。
荀彧了一声:多算的那一笔,更要紧。
——是。
二人不再说话。
刘协立宫门,望北。北方夜空只一线浅浅的云,云后的星看不见。河内、官渡、许昌都在那个方向。九月还有五个月。
身后软裘披到肩上。
伏寿轻声:陛下还在算?
算完了。
算到几月?
九月。
九月以后呢?
刘协沉吟:——再议。
伏寿笑了一下:陛下好像第一次说。
为什么?
因为今日两位先生,教了朕一件事——三个月再议
什么意思?
未到的事,别替它定。
伏寿点头,扶他臂:那就回了。臣妾——也算困了。
刘协笑:皇后比朕先困。
皇后比陛下早醒。
伏寿走了两步又回头:陛下——典晴明日要朕带她去看坊里那一棵榆树长没长榆钱。
带她去。
陛下要不要也来?
刘协沉吟一瞬:朕巳时一刻有空。
巳时一刻——典晴这个钟点要午睡了。
那朕午睡后去。
陛下午睡后是未时。
那就未时。
伏寿低头笑:陛下今夜把九月都议下来了——明日一棵榆树都要议三次。
九月议下来易,榆钱议下来难。
伏寿不再答,只一手扶他臂,一手压住他肩上的软裘。
帝后并肩,宫灯一盏一盏照向北宫深处。地上那一片没接住的晚柳絮被风一吹,贴着宫墙根滚了几滚,停在一块新铺的青砖上,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