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五月初六,建业。
吴侯府的院子里有两株旧桂,初夏未开花,叶子是新青的。
辰时一刻,孙权坐在西厢的书房里,写字。他写的是,写了三十遍。前十遍写得很大,后十遍写得很小,最后十遍竟比第一遍的还要稳。
二十一岁的孙权,紫髯还短,眼睛是深的。他把第三十张纸压在镇纸下,没有再写第三十一张。窗外的桂叶被风翻过去一面,又翻回来。
他知道今日是初六。他知道初五那一夜,长安到野王那条路上一定有人在走。他更知道:自从子敬归朝之后,长安到建业这条路上也总归要走一个人。
只是没想到,今日就到。
辰末,门吏在外院低声通报。
明公,武陵那边的人到了。
孙权把笔放下。
巳初,吴侯府偏厅。
来人是一个干瘦的中年汉子,包头巾,赤脚草鞋,身上还有湿气。他是从沅水一路漂下来的,过洞庭,转入长江,再由江口的小船带进建业。这一条路走了二十二天。
他从腰间小腰带的夹层里抽出一封油纸包。油纸已经磨毛,但封口还在。
孙权接过,没有当众拆。他只对那汉子说了一句。
你坐下。
汉子没敢坐。
孙权又说:我让你坐,是让你今夜在我府上住下,洗个澡,吃顿饭,明日再走。
汉子这才坐了。坐下之后,眼眶有点红——这趟路他走了二十二天,他自己也没想到吴侯先问他坐没坐。
孙权把信揣进袖里,转身出偏厅,去自己的书房。
巳时。
书房门关上。孙权一个人坐在案前。
他先把油纸的封口看了一眼。那只极小的鲁字花押是鲁肃自己刻的,这一只花押他半年没见过。
他拆。
里面是一只更小的素绢信,对折三次。展开。
字是鲁肃的字。鲁肃的字向来不漂亮,但每一笔都按得很实,落笔有一点点钝。这种钝叫。
信不长。开头是寻常的问候——鲁肃路上走了多久、长安天气、洛阳麦色、襄阳鱼汛——这一段写得很闲,几乎像是从前他们在曲阿对坐时随口聊的话。
孙权读得很慢。读到第二段,他停了一下。第二段写:
弟见陛下三次。陛下言语简,不催,不许,不诱。三次见,陛下只说一句:江东自重,长安不动。
孙权把这一行又读了一遍。江东自重,长安不动八个字,他看了三息,才往下读。
弟未明言两年。然弟自度,自今夏始,凡两年内,长安与江东,必无交兵之事。此两年非陛下许我,是陛下不动我。两年之后,自当再议。
孙权抬眼,看了一下窗外的桂树。他往下读。
另:丞相日内必有信至建业。其辞或委婉,或激切,或许江东以郡邑,或求江东以共击长安。明公接此信,切莫许,切莫拒。只说一句:陛下与孤有两年之约。
切莫许——许之,则两年内必须出兵;江东初定,不可。切莫拒——拒之,则丞相必先伐江东以解后顾;江东更不可。
只说陛下与孤有两年之约。此一句,是陛下允弟带给明公的。陛下原话如此:孙将军若愿守这两年,我替他在长安挡丞相两年。
孙权把这一行读了三遍。
陛下与孤有两年之约。
这一句不是鲁肃给的话。这一句是长安那位陛下给他的。隔着两千里,隔着子敬这一支笔,按到了他案上。
他放下信。两根手指搁在案沿上,没动。
很久,他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
他懂我。
巳末。
孙权出书房,叫人。
传公瑾。
近侍迟疑了一下。大都督昨日才从巴丘回——
他在哪。
在他府上。
午时。
周瑜进吴侯府正厅。
二十八岁的周瑜,长身玉立,旅尘未洗。他一进厅,看孙权一眼,就知道有事——孙权很少在午时召人。
孙权把那封素绢信推到他面前。
你看。
周瑜伸手取信。他展开的时候,左手扶住信的下沿——这是他读重要文书时的习惯。
他读得比孙权还慢。
读到江东自重,长安不动那一行的时候,他抬眼看了一下孙权。孙权没看他,看着案上一只青瓷碗。碗里是凉茶。
读到切莫许,切莫拒那一段,他笑了一下。这一笑很轻,是为子敬笑的。
读到末了,他把信合起来,双手叠在膝上。
很久,他开口。
子敬这一去,没白去。他把江东未来三年都替我们想清楚了。
孙权这才抬眼。
公瑾,丞相会写信来么?
周瑜没立刻答。他想了一息。
三种写法。一种,许我江东郡邑。一种,激我以宗室之义。一种,许江东以共分长安。三种写法他都会用。先来哪一种,要看长安那边五月里有没有动静。
孙权了一声。
五月里有没有动静?
周瑜看了他一眼。
明公,五月里长安那边一定有动静。
孙权没问什么动静。他知道周瑜也不知道,但他相信周瑜的判断。
所以丞相的信,五月底,六月初?
最迟六月初十。
我接信怎么回?
周瑜笑了一下。这一笑是为孙权笑的。
按子敬这封信的话回。切莫许。切莫拒。只一句:陛下与孤有两年之约。
孙权放下青瓷碗。
未时。
张昭来了。
张昭五十一岁,长史,一袭素袍,进厅时步子很稳。他这个人是孙策托孤之臣——所谓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这八个字江东上下都念熟了。
他一进厅,看见周瑜在,就知道有大事。他没立刻问,只在自己惯坐的席位上坐下。
孙权把那封信又往他面前推了一寸。
子布也看。
张昭看了一遍。看完,他没立刻说话。
很久,他开口。开口的时候,眼睛是垂着的。
明公。陛下这话,听着是好话。但江东若真守这两年,丞相不会就此罢手。丞相一定会怪江东。
孙权没说话。
张昭继续:陛下虽是天子,实力眼下未必胜得过丞相。陛下入长安三年,得关中、得襄阳,势头是有的。但两字,最经不起一仗。昔日袁本初官渡之前,势头比丞相还盛。
两年之约——是陛下给江东的两年,也是陛下给自己的两年。这两年里,长安与丞相之间必有一场大战。若陛下胜,则今日我们守约便是赌对了。若陛下败,则我们守约便是把江东一并赌给了丞相。
子布的意思是——不赌?
孙权问。
张昭抬眼。这一抬眼,眼里的光是定的。他不是怯,他是稳。
昭只是请明公也算到这一层。
孙权点头。
子布算到了。我也算到了。公瑾——
周瑜接过这一句。
子布说的是。但子布漏了一层。
什么。
长安与丞相这一仗,不是两年后,是两年内。
张昭抬头。
两年内?
陛下既然只许江东两年,必是两年内已经打算了断。若两年后再算,陛下何必只许两年?陛下许两年,是因为他知道这一仗两年内必出。
张昭沉默了一息,又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
公瑾。
子布。
那陛下能赢这一仗么?
这一问,是张昭这一日唯一问出口的真问题。
满厅都静了。
孙权也没看周瑜。他看着案上自己写过的那叠字。
周瑜没立刻答。他想了三息。
子布。昔日官渡,丞相以一对十,胜袁本初。江东上下当时都说此人不可与争。但子布——这三年长安那一位陛下,做了一件袁本初不会做的事。
什么事。
三年里他一次没出过长安。一次没出过长安——意思是,他不打无算的仗。丞相打过五场无算的仗,三场胜,两场险。陛下三年没打过。三年里他在长安召人,议事,养兵,定法。三年里他不动,所以他第一动必是已经算到底了。
所以这一仗,陛下未必胜得过丞相的兵,但陛下一定胜得过丞相的算。
张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眼帘垂下。
昭再思之。
孙权没让他立刻退。
子布,你今夜回去,把这封信再想一夜。明日午时再来。若你明日午时来还说,我便依你。
张昭一愣。
周瑜也看了孙权一眼。
孙权很轻地一句。
江东之事,我一人做不得主。
张昭看了他一会,最后一拱手,退了。
申时。
张昭走后,周瑜还没走。
两个人对坐,没说话。
很久,孙权开口。
公瑾,子敬临走那天你记得他说什么?
周瑜想了一下。
他说,去看看长安够不够大。
孙权笑了。这一笑是这一整日的第一次笑。
他这一去,长安够不够大?
周瑜也笑了。
长安够大。长安够大,是因为陛下肯把江东当大。
什么叫?
肯让子敬走一趟,肯许江东两年,肯写江东自重,长安不动八个字,这就是。
丞相把江东当什么?
盘中棋。盘中棋下了,就没了。
孙权了一声。
他看着窗外。窗外的桂叶又翻了一面。
公瑾,你今夜回家。
周瑜一愣。
孙权又说:你在巴丘待半年了。回家。陪小乔三日。后日再来见我。
周瑜笑了一下。这一笑很短,眼底却有一点点湿。
孙权这一句陪小乔三日,周瑜知道,是孙权一个人替他想的。半年前孙策走的时候,是大乔抱着他。大乔是小乔的姊。孙权这一年里几乎不进东院——不是不想见嫂嫂,是不敢见。他怕嫂嫂看见他,就想起兄长。所以孙权这一句回家陪小乔三日,里头是替兄长说的一句话。子敬这一去,长安那位陛下让他回家了三日。
周瑜起身,一拱手。
多谢明公。
孙权也站起来,送他到厅门。
这一送,江东上下半年没见过。
戌时。
孙权一个人回到书房。
他从案头取出一张极小的素纸,提笔。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子敬:信已收。江东两年。权顿首。
写完,他看了一会。
然后他把这一张纸折起来,封进了一只空盒。
空盒。盒里只有这一行字,没有寄。
子敬信里有一句他没写在信里,但孙权读得出来。鲁肃信里说勿回,看我下次能不能再来。
勿回。
孙权这一行字,是写给自己看的。是自己跟自己立约。
他把空盒放进案下一只暗格。暗格里另有一物,是一年前孙策临终留给他的一柄断剑。
一年前,孙策按住他的肩,最后只说了一句:内事不决问子布,外事不决问公瑾。
一年后,他多了第三个人。
他把暗格合上。
亥时。
吴侯府西院。周瑜的家。
小乔提了一只小灯出门接周瑜。半年没见,周瑜一进院,先把旅尘掸了,掸了三次才进屋。小乔没问他这次回来住几日,只把灯往门廊里挪了一挪,让他先脱旅鞋。
周瑜脱了鞋,看见鞋边沾的红土,是巴丘的土。
他低头看了一会,没说话。
小乔从他手里把鞋接过去,自己拎到院里去敲土。
她敲了三下。第一下,土落了。第二下,土还在。第三下,土全掉了。
三下里,第二下最响。
周瑜在屋里听见了。他知道,第二下最响是巴丘最后那一夜的土。那一夜他在江边坐了一夜。
他没出去看。
他在屋里坐下,从袖里取出今日孙权递他的那只青瓷碗的茶味——那茶味还在他袖里。
他坐了一会,对屋外的小乔说一句。
后天我又要去见明公。
小乔在院里回了一句。
知道了。
三日。
知道了。
她没再说。
子时。
建业灯都灭了。
孙权站在书房窗前,看天上的星。
五月的星,是斜的。
子敬这一支笔,按到了案上。长安那位陛下,隔着两千里,按到了他心里。
他对着窗外低低一句。
陛下,孤接你两年。两年之后,孤再看你。
——
同一夜,长安。
御书房,灯亮到子末。
刘协在案前坐着,手里一只极小的竹筒。竹筒是江东暗哨发来的。竹筒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极浅的刀痕。
刀痕的位置在竹筒的中段,这意思是:鲁肃信已到吴侯手,吴侯已读。
刘协把竹筒搁下。
郭嘉立在旁。
子敬这次没白去。刘协说。
孙权会回信么?
郭嘉想了一息。
不会。
为何?
子敬信里写了。孙权会替子敬守这两个字。
刘协笑了一下。
他懂子敬。
也懂陛下。
刘协又看了一会那只竹筒。
最后,他说。
奉孝,那张方笺,朕还留着。
郭嘉一愣。他知道陛下袖中三物里那最后一张方笺。他不知道陛下要留给谁。但他没问。
刘协也没说。
他把竹筒收进暗格。暗格里同样一物,是一柄旧剑。这柄旧剑是建安元年东归路上他自己佩过的。
一年前,他多了一个鲁子敬。一年后,他多了一个孙仲谋。
剩下的那一张方笺,他没说要留给谁。
只是把暗格合上了。
——
风从北来,过太行,过潼关,过长安。风从南来,过江口,过石头城,过吴侯府。
南北两风,在洛阳的中天上,遇见,又分开。
两年之约,立了。两年之内,必有一场大战。
长安和建业,这一夜,各自把灯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