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五月卅,洛阳。
讲武堂在洛阳城南三里。这一座讲武堂原是前汉一处旧太学的偏院——汉末废弃,瓦塌过一回,去年戚南塘领下来重修,瓦换的不是新瓦,是从旧学宫里拆下来的青瓦。戚南塘说,新瓦烧得急,三年开裂。旧瓦熬过两百年,再用两百年。
三个月——他在这一座旧瓦底下,把五千兵练了出来。
五月卅日这一日,天暖得早。未时风还没起。讲武堂前的演武场上,五月初一成军那一日留下的脚印已经被风刮平了——但戚南塘自己脚下走过的那几步,他自己心里记得。
——
未时三刻,戚南塘在演武场上慢慢走了一圈。
演武场不大,纵八十步,横六十步。三个月里他每日来三回——卯初一回,午时一回,酉末一回。这一回是第几百回,他自己也不数了。
他走到东南那一片——五月初一邓艾破阵的那一处,停了一停。
那一处的土已经被夯实了——夯得很匀。
土底下没有别的什么。
他蹲下,伸手在地上拍了两下。这一拍——没有别的意思。他这一向爱拍土。爱拍土的人,是当年蓟门一夜守不住、跪在土上望了一夜,从那一夜开始的。
他站起来。
往演武场北侧走。北侧靠近讲武堂偏厅的那一处,是邓艾今早开始点甲胄的地方。五千副甲胄,邓艾一一过手——这是邓艾自己请的命,戚南塘没驳。
邓艾这时还在点。
戚南塘没过去。他在十丈外站定,看了一刻。
邓艾点甲胄的法子和别人不同。别人是把甲胄抱在手里,从胸到腰、从肩到膝挨着看一遍。邓艾不抱——邓艾把甲胄放在两根并起的木墩上,自己绕着走一圈。走一圈,看四面。看完一面,用左手把甲胄翻一翻,又走一圈。
慢。
但稳。
戚南塘心里点了一下头。
——
申初。
荀攸来。
荀攸今日是替陛下来送行的。讲武堂的偏厅里只摆了一张几——几上一壶水,两只素瓷盏。荀攸把袖里的一卷绢取出来。
戚帅。
公达。
戚南塘起身一拜。荀攸还半礼。
陛下今日颁了一道令。荀攸把那一卷绢摊在几上,南阳一节,南塘开拔之后,名义上戚帅、于将军、朱都尉三处——同听李公节制。
戚南塘点头。
虚字。
虚字。荀攸说,心里装实即可。
戚南塘笑了一下。
——公达这一句,三月前在永宁坊也说过。
——这一句,三月前是说给陛下听的。荀攸说,这一句,今日是说给戚帅听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
荀攸把那一卷绢卷上,递给戚南塘。戚南塘双手接,没看,先收入袖。
南阳到了——荀攸说,于将军会按这一道令把南阳东南那一片让出来给戚帅扎营。
于将军这一向身上有旧伤。
旧伤。
建安五年宛城那一回——荀攸说,于将军被自家人捆过半夜。捆得不重,但那一夜以后,肩窝里有一处不能受凉。
戚南塘默然。
南阳热。他低声说。
南阳热——荀攸说,但夜里也凉。
我知道。
陛下也知道。荀攸说。
戚南塘抬眼。
荀攸把袖里另一只小囊取出来。小囊的封口是黄绢扎的——戚南塘一看那黄绢就知道是御物。
陛下今日有一物要送来。荀攸说,不在这一囊里。这一囊里——是给于将军的。
——给于将军的?
一双护肩。荀攸说,陛下昨日午时亲选的料子。料子是西凉送来的羊绒,加了一层蜀地的茧丝。轻——但暖。
戚南塘把那小囊接过。
——臣替于将军谢陛下。
不必谢。荀攸说,陛下的话是,送到南阳,不必当众交。私下交,戚帅替他系上。
——好。
荀攸起身。临走又回头。
戚帅——
公达。
陛下的另一物,申末会到。
——
申末。
伏寿派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小内侍,十五岁,蜀地口音。他不是御书房的人——御书房的人这一向都被刘协约束着不出长安。这一个小内侍是中宫的,是伏寿亲挑的。手脚利落,话少。
小内侍捧着一只浅木匣,匣面没有印——是一只素匣。
戚将军。
——你是中宫的。
皇后娘娘的话——小内侍说,娘娘说,南阳热,这一双夏鞋是凉鞋。脚趾间通风。
戚南塘伸手把那只素匣接过来。
他没有立刻开。
他把素匣放在几上,盖子上盖了一只手。手心一暖——五月卅日的午后,木匣是凉的,手是温的。
他开了盖。
里头一双新鞋。
是夏鞋。鞋面是青布——不是御赐的紫色或玄色,是青色。普通百姓家穿的青布。鞋面上有几处针脚——针脚的密度,戚南塘一眼就看出是用心的人扎的。这一种密度的针脚,他这一辈子见过两回——第一回是去年秋末那一双。第二回,就是今日这一双。
——尺寸。他低声问。
娘娘说,尺寸是借典老夫人当年那一份旧帐。小内侍说。
典老夫人——是典晴的母亲。已故。建安六年冬。
戚南塘把鞋从匣里捧出来——青布鞋,鞋底是麻线纳的。麻线纳底的鞋,是江南那边的法子。
——皇后娘娘亲扎的针。小内侍又低声说一句,娘娘说不必谢。娘娘说,戚将军这一去南阳,脚下走得稳,娘娘就睡得稳。
戚南塘把那一双新鞋慢慢放回匣里。
他没有当时穿。他这一辈子穿过两双量身的鞋——第一双那一夜起,没脱。今夜这一双——他要等明天寅末开拔时再穿。
新鞋走第一里,是他自己的礼数。
——回禀皇后娘娘。他对小内侍说,戚南塘谢娘娘。这一双鞋——戚南塘明日寅末第一里穿。
娘娘已经知道戚将军会这样回。小内侍微微一笑,娘娘还说一句——第一里穿了,往后每一里都好走
戚南塘垂目。
——皇后娘娘——他说,这一句听着也好。
——
酉初。
邓艾来。
五千甲胄点完。三十二副有小修——铁叶松、护胫带断、扣环涩——已修。其余都已封袋,分组装入辎重车。
戚帅。
士度。
五千甲——一一过手。
一一过手。
明日还要再点一回吗?
戚南塘看了他一眼。
不必。今夜点过了。明日寅末就走。
邓艾点头。
戚南塘站起来。他从几上把那一只御赐小囊取出,递给邓艾。
——这一只,你替我先收着。
邓艾双手接。
南阳到了——戚南塘说,找一个夜里,士度替戚帅给于将军系上。给的不是戚帅。给的是陛下。
——是给陛下的。邓艾说。
是给陛下的。
邓艾把那小囊收入袖。
戚南塘又说一句。
——南阳热。士度——凉鞋多备两双。
邓艾一愣。
戚南塘没解释。
明日卯初辎重先发。寅末点队。
邓艾退。退到门槛,又回头。
戚帅——
卢毓今日来过么?
未来。
——卢毓昨日跟士度说。邓艾说,今日他不来。他来一回,怕戚帅多说一句送别的话。戚帅这一辈子不爱说送别。
戚南塘笑了一下。这一笑很轻。
——这小子。他说,懂事。
邓艾退。
——
酉末。
偏厅里只剩戚南塘一人。
他从墙边把那一杆旧戟取下来。
短戟。蓟门旧物。当年蓟门一战之后,戟头崩了一个小角——他没磨。他这一辈子的兵器只有这一杆是不磨的。磨了,那一小角的来历就没了。
他把短戟横在膝上。
取了一块旧布。
擦。
他擦戟的法子是从戟尖往戟尾走——一寸一寸。不偷懒。
第一寸——戟尖。戟尖那一处崩了的小角,他不擦那一角,擦小角下半寸。
第二寸——戟身上半。戟身上有三处旧斑——一处是建安二年蓟门那一战,一处是建安四年河北一场小战,一处是建安五年在洛阳偏门外被一支冷箭擦了一下。
第三寸——戟身中段。中段最重,是戚南塘握戟的位置。这一段戟身的铁色最深——是手上的盐分二十年磨出来的。
第四寸——戟身下半。
第五寸——戟杆中段。
第六寸——戟杆。
戚南塘这一回擦得比演武日那一回更慢。
演武日那一回,他擦完戟,立到墙边,听见卢毓在外院问。今日没人问。今日他擦了多久——他自己也不数。
戟尖到戟尾,三尺。
擦完。
他把短戟立回墙边。
立的角度——是他这一辈子立短戟的角度。戟尖朝上偏左一寸。这一寸偏左——是当年蓟门旧帐里墙角的角度。从蓟门到长安到洛阳,戟立的角度不变。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上的灰。袍上其实没有灰——是手上的习惯。
——
戌初。
戚南塘提笔。
给南阳的于将军写一封信。
信不长。三行。
于公。模范军六月初一寅末开拔。卯初辎重先发。前哨百人,邓艾领。中军五千,南塘领。后哨二百,孙乾领。预计六月十一日抵南阳。届时一切节度,听李公。
写完。他又停了一停。
他这一辈子写信也不爱长。但这一封——他想加几句。
他加了三行。
南阳东南那一片营地,谢公先让。营地东边那一道水沟,请公先疏一疏。南阳热,但夜里凉,公旧伤在肩,戚南塘有一物相赠,到日私下交。
写完。
笔搁。
——
戌末。
戚南塘还没起身。
他坐在偏厅里——灯花一落,又一落。
他伸手摸了一下袍内的暗袋。
暗袋里——还是那一只柳絮。
五月初一那一日陛下亲交的。陛下当时一只手伸出袖外,柳絮在指尖。陛下一句话也没说。戚南塘双手接,收入袍内暗袋。
今日五月卅日。柳絮已经干了——其实早就干了。但戚南塘这一向每日摸一回。摸不是看——是认。认一个人。
这一片柳絮,他认了一辈子。
——
亥初。
那个中宫的小内侍又来了一回。
这一回他没捧匣。手里只有一片小笺。
戚将军。
——你又来。
陛下叫送的。
陛下。
小内侍把那一片小笺递过来。
戚南塘双手接。
小笺一行字。
字是刘协的字——这一向刘协的字比去年更瘦,但骨子里还是骨子里那一种端方。
一行——
南塘半年——朕等你这五千。也等南阳。
戚南塘看了很久。
南塘半年——是五月初一黄绫上的话。朕等你这五千——也是黄绫上的话。今日新加一句也等南阳——是陛下今日添的。
陛下今日添了五个字。
戚南塘把那一片小笺收入袍内暗袋——和那一片柳絮放在一起。
他没有回话。
陛下也没要他回。
——
亥末。
戚南塘走出偏厅。
讲武堂偏厅的门外是一条石阶。石阶下是演武场。演武场北边是辎重车——明日卯初先发。车队已经备齐,篷布扎好,每一辆车的车辕上挂一盏小风灯——灯里油不满,只够走一夜。
辎重车的灯,是邓艾今日亲自挂上去的。
演武场南边是士卒帐。今夜的士卒帐里灯只点了几处——大部分都已熄。
邓艾的灯——也熄了。
副将位之前空着,副将的灯位之前也空着——邓艾自己睡在士卒帐里。
戚南塘在石阶上站了一刻。
夜风从西北来——往东南去。
往南阳的方向。
——
子初。
戚南塘回偏厅。
他在席上躺下。袍没解。鞋还是去年秋末那一双。
枕边——是那只素匣。匣里是明日要穿的青布新鞋。
他闭眼。
睡不着。
他想起一件事——卢毓今日没来。
卢毓昨日跟邓艾说今日不来。是怕戚帅多说一句送别。
戚南塘心里了一声。
他想起卢毓的字。
卢毓今年十六。陛下还没有赐字。陛下赐字向来只在心里写一遍,落到嘴上读一遍——这一句是戚南塘自己说的。
戚南塘这一夜——把卢毓的字在心里写了一遍。
子家。
他想着——这一个字适合卢毓。子,是子之根;家,是家国之家。
但陛下没说,他也不说。陛下心里如何,戚南塘不问。
他闭眼。
——
寅末。
更鼓三响。
戚南塘起。
把那双青布新鞋穿上。鞋底麻线纳的,脚一落,软。鞋面青——不是御赐的紫或玄。是百姓家的青。
旧战袍——是去年蓟门那一袭。
短戟——是墙边那一杆。
戚南塘走出偏厅。
讲武堂门外。
五千甲胄已立。邓艾在前。前哨百人,已点。
戚南塘登台。
他没有讲话。他这一辈子开拔之前从不讲话。
他抬手——短戟尾环轻磕铜架一下。
五千人一动。
——
同一时。
长安御书房。
刘协一人坐在窗前。
寅末,长安的天也未亮。但他知道——洛阳那边今日寅末开拔。
他没有听见鼓。
他心里在听。
伏寿在屏风后面,轻声一句。
陛下。
南塘走了。
——南塘走了。
刘协低声。
——
同一时。
邺都。
丞相在偏堂。他这一夜没睡。今日是五月卅日——明日六月初一。丞相的算盘上推过——他发出去的信,五月廿六前后到吴侯手。今日是第四日。
他不知道洛阳今日寅末开拔——也许会知道,也许不会。
他只知道——他在等。
——
同一时。
建业。
孙权一人坐在书房。他也不知道洛阳寅末开拔。他也只知道——他在等。
——
寅末过。
风从西北来。
这一回风没有去找长安,也没有去找邺都,也没有去找建业。
风往东南。
往南阳。
往戚南塘脚下那一双青布新鞋的第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