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六月初五，宛城。
辰时三刻。
于禁在南阳太守府的小堂里看舆图。
舆图摊在几案上。南阳一郡的山川道路用朱笔勾过，宛城居中，往南一条直道下去过邓县，再南是新野，再南是襄阳。
舆图上邓县的位置被压了一枚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写两个字。
邓县。
于禁手指搭在那枚木牌上，没动。
旧伤在右肩上隐隐发紧。这一向天气闷，肩头老不舒坦。他用左手摩了一下右肩，又把手放回案上。
外头脚步急。
斥候。
将军。那斥候进门就跪下，气喘得断断续续，邓县。邓县出事。
于禁抬眼。
昨日酉时，邓县县衙被围。围衙的是原刘镇南旧部一员小校，叫鲍隆。带了二百余人，都是邓县东南山里的散兵。今早卯时已经占了县衙，把县令绑了，挂在衙门口。
二百余？
探子细数，上下三百出头。
于禁不出声。
他把那枚的木牌从舆图上拈起来，搁在掌心掂了一下，又压回原位。
旁边郡丞站着。郡丞姓陈，是去岁朝廷新派来的，文官，没打过仗，脸色已经白了一片。
将军，这……
陈郡丞。
鲍隆是什么人。
陈郡丞翻档卷。手有点抖。
鲍隆，原荆州刘镇南部下都伯，三年前驻邓县。镇南公一向不爱重用此人，故而一直没升。今春朝廷接荆北时，鲍隆按制归降，留在邓县做了一名县尉。
县尉。
于禁点头。
为什么反。
陈郡丞咽了一下口水。
上月底，荆南有信传来，说镇南公病重不起。陈郡丞顿了顿，邓县离襄阳近，消息走得快。这一向城里乡里都传，传得乱。
传什么。
传镇南公一死，荆州要回到旧人手里。鲍隆大约就是这一句听进去了。
于禁不语。
——
巳时正。
太守府聚将。
聚的不多。南阳郡兵都尉李伯、骑兵校尉徐盛、还有从许都那一路跟下来的旧部司马孟达。共三人。
于禁不擂鼓，不升帐。就在小堂里。
舆图重新铺过一遍。这一次加了一张邓县城防的细图，是去岁新绘的，城周四里，开四门，东门临河，西门接山道，南门通新野，北门接宛邓直道。
于禁的手指顺着那一张细图慢慢点。
鲍隆三百人，占县衙。县衙在城正中。于禁抬眼，李都尉。
宛邓直道，骑兵急行多少时辰。
李伯算了一下。
百二十里。轻骑五时辰到。步卒一日半。
步卒太慢。
于禁手指又往下点。
鲍隆现在不会出城。他知道宛城一动必来。他要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据城死守，二是想法把消息往南送，等襄阳那一头有人接应。
孟达接了一句。
将军是说，襄阳那一头会有人接应？
不一定有。于禁说，但鲍隆一定会想这一头。他要赌。
赌什么。
赌镇南公真死，赌荆州真乱，赌他能撑到那一日。
孟达沉默。
于禁手指收回。
我们要做的，是不让他赌成。
怎么不让。李伯问。
一，他要往南送信，我们就先把南门外那一段路堵死。于禁说，二，他守城，我们就让他守不下去，但不强攻。三百人据县衙据城防，强攻死伤过百，邓县百姓还要遭一回。
那——
于禁把那一张细图上邓县的东、南、北三门各点了一下。
东、南、北，三门各布兵。东门一队，二百步卒，临河结阵，不攻，只把河上船堵了。南门一队，一百骑，沿新野道往南五里下马结阵，斥候放出十里。北门一队，二百步卒加五十骑，主力堵北门，也是我中军。
剩西门？
西门留。
李伯一怔。
放开西门？
放开。于禁说，西门外是山道。山道窄，往西走二十里才出南阳郡境。鲍隆若是要逃，必走西门。
孟达接得快。
何处伏？
于禁手指点在西门外三里处。
那一处舆图上标着一个地名。
长坡。
——
午时初。
南阳郡的鼓楼上敲了三下。
于禁出宛城。
带兵五百——步三百，骑二百。骑兵在前开路，步兵随后。徐盛领骑兵，李伯领步兵，孟达留宛城坐镇。
于禁亲自上马。
那匹马是去岁陛下从长安皇厩里拨过来的，一匹枣红色的河西马，肩高五尺二寸，旧名不用了，于禁给它改了一个名，叫。
南行今日精神好。
出宛城南门，过淯水浮桥，沿宛邓直道往南。
天热。
六月初的南阳已是溽暑。日头当顶，骑兵的甲叶在阳光下烫手。徐盛回头看了一眼于禁。
将军。这一段路百二十里，到天黑能不能到。
到不到都得到。
徐盛挥了一下马鞭，骑兵加速。
行二十里，过樊城驿。
驿丞迎出来。于禁不下马，只问一句。
南来的信，今日有没有。
回将军，午前有一封，襄阳过的，押的是镇南府的旧印。
内容。
未启封。已经按规矩送往宛城。
知道了。
于禁拨马。
驿丞还要说话，于禁已经过了驿。
行四十里，过淯阳。
行六十里，过博望。
行八十里，过堵阳。堵阳是南阳郡治下的一座小县，城墙都是夯土，城里只有三百户人家。县尉迎在城门外。
县尉是一位老兵，年近五旬，姓裴。
裴县尉一见于禁就跪。
将军。
裴县尉。于禁不下马，邓县那一头，你今日得了什么消息。
未时得过一报。鲍隆派了两人往南，去新野方向。已经被堵阳南乡的乡勇截下来了。两人都在堵阳监里。
于禁第一回 露出一点笑。
截得好。
是裴某分内事。
押一押。等我从邓县回来再审。
于禁拨马。
裴县尉站起身，目送那一队骑兵过堵阳南门。
——
申时末。
邓县北二十里。
太阳已经偏西。
于禁停在一处缓坡上，下马，拿水囊喝了两口。徐盛带骑兵警戒，李伯领步卒在后面三里赶到。
斥候已经把邓县的最新情形回报上来。
邓县。
四门紧闭。
县衙在城中央。鲍隆的人据着县衙，城墙上零星布了一些守军，约一百人。城里另外二百多人在县衙周围。
县令。
县令还活着。
挂在衙门口的是个尸首，不过那一具尸首不是县令。斥候说，是县令的家奴。鲍隆吓百姓用的。
于禁点头。
县令的人现在何处。
被押在县衙后院。
百姓呢。
百姓大半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城里四街，街上没人。
于禁把水囊收回。
很好。
李伯到。步卒分两队：东门那一队二百人由副将单独领着已经从另一条路绕过去临河结阵；南门那一队一百骑由徐盛的副手秦校尉领着，往南门外五里下马；北门主力此处。
于禁招手。
李都尉，徐校尉。
今夜的部署——再过一遍。
——
戌时初。
天已经黑透。
邓县城墙上的灯火稀稀拉拉点了五六处。鲍隆的人不多，分到四面城墙上更少，灯笼之间隔得很远，城上的影子打得忽长忽短。
于禁的中军在邓县北门外一里。
李伯带二百步卒加五十骑列阵。阵不严，故意。前排步卒甲叶一动，后排骑兵马一嘶，让城上的人听得到。
灯，故意点了一片，让城上的人看得到。
火堆，故意起了三堆，让城上的人数得清。
让他看。于禁低声说，让他数。让他知道，北门外是我们。
李伯点头。
什么时候动。
现在动一下。于禁说，擂一通鼓。
李伯回身一挥。北门外汉军中阵一通鼓。
鼓声三巡。
声不疾。
城上的人立刻乱了一下。灯笼一摇，影子在城垛之间跑了几个来回。又过半刻，城上的灯笼又稳下来。鲍隆显然已经亲自到了北门城楼。
擂第二通。
第二通鼓。
这一通更慢。
城上有人喊话，隔得远，听不清。听不清也无妨。于禁要的就是让鲍隆知道：北门外有人，有甲，有马，有鼓，但没攻。
擂第三通。
第三通鼓。
擂完三通，停。
中军不动。
——
子初。
邓县东门。
李伯派的那一队二百步卒在东门外淯水边结阵。河上把船全数推开，河里只剩一道浮木横在中间，浮木上点一盏灯。
灯不熄。
灯是给城里的人看的。
让城里的人知道：东门也有人。东门走不通，河上也走不通。
——
子正。
邓县南门。
徐盛的副手秦校尉带一百骑，下马在南门外五里长葛冈的高坡上结阵。马拴在坡背后。坡上灯点了两盏，灯笼很高，挂在两根长杆上，让城里看得见。
斥候放出十里。
南门走不通。
——
丑时初。
于禁的中军帐里点着一盏小灯。
灯下只有他一个人。
李伯进来。
将军。鲍隆动了。
于禁抬眼。
何处动。
西门。
几人。
先开了一条门缝，派出三人。三人走了西门外二里，回头看，回头看一回，又走出一里。
斥候。于禁说，鲍隆派斥候探西门。
我们的斥候没动？
按将军吩咐，城外三里之内不动，只看。
很好。
于禁站起身。他披甲。
旧伤在右肩上抽了一下。他没管。
鲍隆现在心里已经有数。于禁说，东南北三门，全是我们。他能走的只有一条路，西门，西门外山道。
将军是说，他要逃。
鲍隆不是死士。于禁说，他守县衙这一日，是赌襄阳那一边有人来接。现在他知道：南门外五里有汉军骑兵，南来的信也没回来，襄阳那一头没有人。他只剩两件事可做：一是死守县衙等死，二是带这三百人从西门走山道，钻进山里散掉，散掉之后他自己一个人逃。
他会选哪一件。
第二件。
李伯点头。
我们何时动。
于禁系上甲带。
再等两个时辰。
——
寅时。
邓县城里。
鲍隆在县衙的后堂里。
后堂的火盆已经熄了。鲍隆披着一件破甲，甲叶上有几处缺。他面前站着两个亲信，一个叫邓三，一个叫马五。
探回来没。
回了。邓三说，西门外三里无伏。山道空。
再探一回。
已经第三回了。
鲍隆不说话。
外头还是鼓。北门外的鼓擂了一夜，擂得不急，擂得他心慌。
东门呢。
东门外有汉军步卒，临河结阵。河上船被推开。
南门。
南门外五里长葛冈上有汉骑。骑兵约百。
北门。
北门主力三百步骑。
鲍隆这一回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于禁不来。鲍隆说，于禁来了，应该早攻。他不攻，是想耗。耗到天亮，耗到我开门。
将军是说。
西门走。鲍隆说，留五十人守县衙。其余两百五十，全从西门走山道。走到山里散，散到天明，各自南下。一旦各自南下，于禁就找不齐人头。
将军呢。
我跟你们走。鲍隆说，我走得最深。襄阳那一边一旦有消息，我再回来。
邓三犹豫。
将军，这一走，邓县就丢了。
邓县本就丢了。鲍隆说，今晚不走，明日宛城步卒一到，丢的不止邓县。
传令。丑末出。
——
寅末。
邓县西门。
西门门缝开。
第一队，三十人，悄声出。
鲍隆压在西门内，没第一个走。鲍隆要等中段。
第二队，五十人。
第三队，七十人。
人一队一队从西门下，沿山道往西。山道窄，一行只能两人并行。两人并行的速度，已经是这三百人能跑出的最快。
寅末三刻，鲍隆出门。
跟在鲍隆身后是邓三。邓三后面是马五。马五后面，是剩下九十多人。
队伍在山道上拉成一条长线。
——
卯时初。
长坡。
长坡距西门三里。山道在此一处向南拐：拐之前是一段下坡，拐之后是一段上坡。下坡的左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深约一丈五；右边是一片矮松。
矮松林里埋了人。
埋了多少。
二百。
——
二百汉军步卒在长坡两侧的松林和河沟里已经趴了半个时辰。
徐盛带骑兵在长坡之外二里，堵后路。
于禁本人也在。于禁不在松林，于禁在长坡正前方那一处缓坡的高地上。高地上只点了半盏小灯。半盏灯被一块黑布遮了三分之二，只透出一点暗暗的红。
那一点暗红是信号。
于禁看着山道上摸出来的那一条人影长线。
人头一颗一颗在数。他没出声，但他在心里数。
三十。五十。七十。一百。
一百二十。
一百五十。
一百八十。
那一条人线终于走到长坡的下坡顶。
第一人是一个戴皮帽的，往下走，没察觉异样。第二人，两人并行。第三人。第四人。
第五人是一名披甲，披甲那一人手里拎一把环首刀，刀在月色里反了一下光。
那一道光被高地上的于禁看到。
于禁起身。
那半盏小灯被人猛地一掀，红光全亮。
——
那一刻松林里所有埋伏起身。
弓不射。
弩不发。
步卒只擎盾，从松林里推出来。
二百人，盾对盾，封住山道。
山道被封了。
那一条人线的前一段已经走到长坡下，是三十人。这三十人骤然抬头，前方山道被汉军盾阵封住。盾后是汉军长矛，三排矛尖一齐往前刺。
汉军。
汉军！
汉——
前段三十人有十一人当场被矛刺翻。剩下十九人扔下兵刃跪地，降。
中段，正是鲍隆这一段。鲍隆听到前段乱了，第一反应不是回头，是直接往左，往河沟里跳。
河沟里有人。
河沟里趴着的是李伯的副手徐校尉，带了一百步卒。
徐校尉一声令下，河沟里所有步卒齐齐起身。鲍隆刚跳下河沟，脚还没站稳，就被两支朴刀架在脖子上。
鲍隆。
鲍隆抬头。
抬头看见的是李伯。
李伯不带笑。
放下。
鲍隆手里那一把刀掉在沟底。
我降。
——
那一刻山道后段，是邓三那九十多人。邓三回头一看，后头空着。后头空着是因为后头根本没有汉军，徐盛的骑兵在二里之外。
但前头封死。
中段降。
邓三这九十人开始往回走，往西门方向退。退了不到半里，听见马蹄声。
马蹄声从西边来。
徐盛带骑兵从西路斜插过来，绕了一个大弯，从山道西侧切上来。
九十人，前不能进，后不能退。
第一个把刀扔下的，是马五。
我降。
——
卯时三刻。
长坡之战结束。
死伤：汉军零亡，重伤六，轻伤二十一。乱兵死十七，伤四十二，余者全降。
鲍隆被两名步卒押着站在长坡前。
于禁从高地走下来。
走到鲍隆面前。
鲍县尉。
鲍隆抬头。脸上沾着河沟里的烂泥。
……于将军。
几日前你是邓县县尉。三日前，你绑了县令。今夜，你打算丢了邓县走山道。于禁说，你给我一句：这三日，你想清楚没有。
鲍隆不说话。
于禁等。
等了七息。
鲍隆终于开口。
鲍某——以为镇南公一去，荆州要乱。
镇南公还活着。于禁说，昨日午前襄阳来的信，已经在我宛城的案上。镇南公病重，未亡。
鲍隆怔住。
……还，还活着？
活着。于禁说，但你的事和他活不活着，没干系。
你绑县令是反；你斩衙役是反；你聚二百人据城是反；你今夜出西门走山道还是反。于禁说，这四件，不必等襄阳那一头。
……是。
押下去。于禁回头，按律：首恶斩；从者，三十以上从军赎罪，三十以下杖三十遣回乡。
——
辰时。
邓县北门。
北门开。
县令被人从县衙后院抬出来。昨日午后被鲍隆一脚踹断了左腿，但人还活。
县令一见于禁就要拜。
于禁伸手扶。
陈县令。
将军。
邓县这一夜百姓伤的多不多。
……不多。县令说，鲍隆这一日，主要在县衙周围闹。城里四街他没动。百姓躲在家里，未伤一人。
很好。
于禁点头。
开衙。于禁说，开仓。这一日邓县不上工不下田。每户米一斗，盐半斤。今夜县衙挂白幡，为昨日那一名家奴。
……喏。
另。立刻写信往襄阳。于禁说，信只一句：邓县无事，鲍隆已伏。
县令应得发抖。
——
巳时。
宛邓直道。
于禁带骑兵北归。
步卒留邓县，李伯领着。东门、南门、西门的三处兵也都按部归班，一队归宛，两队留邓县协防。
于禁在马上。
南行那一匹枣红色河西马走得不疾。
徐盛跟在右后。
将军。徐盛终于忍不住开了一句，这一夜五百步骑，零亡。
鲍隆三百，降两百四十。
这一仗……
算半仗。于禁说。
半仗？
鲍隆三百乱兵，不是兵。于禁说，是慌。
慌的是镇南公病重那一句话。于禁说，那一句话还会再传一回。
徐盛沉默。
将军是说……
邓县是第一处。于禁说，南阳南境十二县，还有十一处可能慌。
回宛之后，立刻按今夜这一道做。
——
午时初。
宛城。
于禁回太守府。
太守府门前——有一名长安来的驿卒等着。
驿卒手里一卷红封小绢。
于将军，长安御书房令。
于禁下马。
驿卒双手呈上。
于禁拆封。
红封小绢——只四行字。
——
南阳事繁。
镇南将殁，传闻必动。
卿当一日一报，不必候朕命。
邓县乃试题。
协。
——
于禁看完。
把那一卷绢卷上，收入袖。
那一卷绢被收入的同一只袖里，还有另一物。
是去岁陛下从长安皇厩里拨南行那一匹马时，一同拨下来的一道旧令。旧令是手书。于禁这一向一直收着。
两份手书，一旧一新。
驿卒。
回奏陛下。于禁说，于禁今夜知。
今夜知？
邓县乃试题，今夜知。
驿卒应了一声，拨马就走。
于禁站在太守府门口看了那一骑出宛北门，看了一会儿，转身入府。
入府的时候，肩上旧伤又抽了一下。
他没去管。
——
同一日。
宛城北四十里，模范军营。
辰末。
戚南塘在中军帐里看舆图。
舆图上邓县那一处，刚才被斥候摆了一枚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没字。
戚南塘问。
什么时候摆上的。
今早。参军答，消息走得快。南阳郡兵昨夜从宛城南下五百步骑。今早消息回宛，又一刻钟传到我这一处。
是于将军亲自去的。
戚南塘点头。
于将军这一手，做得稳。戚南塘说。
参军不接话。
戚南塘把那一枚木牌从舆图上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原位。
传令前哨。戚南塘说，今日加快半时辰。明日抵宛城北二十里。再两日入宛城。
戚南塘起身。
帐外日头已经升老高。
模范军今日要走的那一段路，他闭着眼也能走出。
风。
风还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