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逸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在客厅之中踱起了步。
佘化龙坐在沙发上,紧张地挺直了腰背,目光紧紧盯着秦逸的背影,看着他那一副慎重思考的模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许多。
约莫过去了两三分钟,秦逸似是打定了主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佘化龙,好奇问道:“佘老大,我且问你,蛇堂每年要向鸿门上贡多少钱?”
佘化龙明显愣了一下,没料到秦逸会问这个。他微微垂下眼眸,暗自腹诽,这秦逸该不会是也想要打自己蛇堂的主意吧?
于是,他也没敢往多了说,斟酌着字句,模棱两可地回应道:“大概...一亿美金上下...”
“嚯,”秦逸挑了下眉,故作惊讶道,“鸿门抽你蛇堂两成,那也就是说,蛇堂每年单靠那些灰产,净收就能超五亿美金?可以啊佘老大,你这买卖堪比世界五百强企业了啊。”
“秦先生,您误会了。”佘化龙连忙摇头,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真不是您想的那样。不瞒您说,我们赚的其实也就是个辛苦钱。”
他嗓子有些干涩,吞咽了下喉咙后,才又继续道,“蛇堂目前主要经营的就是电诈、网赌、洗钱、还...还有人...人口贩卖,这些业务全部加起来,每年实际能撬动的资金流水也就十几亿美金上下...”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始跟秦逸哭起了穷,“但资金流水看着巨大,实际这些钱并没有全部到蛇堂手里。首先得过东南亚各地武装那一关,然后再打点政客,还要跟相关利益方分赃,再加上园区人员的损耗,以及洗钱渠道的抽水...这层层盘剥下来,最后能落进兜里的,也就四五千万美金的纯利。”说到这,他苦笑着看向秦逸,继续道,“就刚刚汇给秦先生的那两亿美金,相当于蛇堂四年白干...”
“打住!”秦逸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走回沙发前,却没有坐下,而是单手撑在扶手上,微微俯身,目光直直落进佘化龙眼里,声音一沉,“你搞清楚,那一个多亿是老子凭实力从赌桌上赢来的。另外那两千万,是你佘老大主动赔给我的精神损失,可不是我硬抢的。”
“是是是,秦先生说的是。”佘化龙立刻连连点头,生怕晚一秒又要惹这位爷不快,随后又讪笑着继续道,“秦先生,您也是做生意的,您大可以算算,我蛇堂的净利润也就是3%到5%之间。这放在合法的商业世界里,也就跟那些传统的,劳动密集型行业没什么差别,是真的不挣钱...”
“行了,”秦逸再次抬手打断,“你也不用跟我在这哭穷了。你的情况,我大概也知道一些。我问你,今晚度假山庄的宴会开始后,你去见过陈部长了,对吧?还给陈部长送了一些‘土特产’,作为回礼,陈部长是不是许诺你,明天会替你跟西南国际集团牵线,促成你那佘海实业与西南国际制药合作,让你进入龙国生物医药行业。我说的,没错吧?”
闻言,佘化龙瞳孔骤缩,喉咙滚了滚,他不敢置信地盯着秦逸,心中大为震惊,暗自腹诽道:“这秦逸怎么连这些事都知道?当时谈话时,别墅里就只有他与陈部长两人啊...这秦逸,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难不成...陈部长住的别墅里有监听器?”
秦逸嘴角微扬,笑看着佘化龙一副见了鬼的模样,装出一副高深莫测,话里有话道:“佘老大就别费尽心思猜我是如何得知的了。我既然能知道你们见面的情况,自然是有我的办法。”
他稍作停顿,迈步走到佘化龙身边,抬手在其肩膀处拍了拍,沉声道,“佘老大,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陈部长答应帮你办的事,可不一定能办成。哦不,抱歉,说错了。不是不一定,是一定办不成!你的那些‘土特产’怕是要白送了。”
佘化龙的心猛地一沉,立刻联想起,就在刚刚,自己让阿甘联络安南联合制药董事长陈功时,在电话里提到的事情:那食药监局的黄副部长、还有他那部长亲哥倒台有很大可能是因为眼前这个秦逸!难不成,那陈部长也要栽?
想到这,他当即仰头,一脸震惊的看向秦逸,确认道:“秦先生...您的意思是,陈部长也会像你们龙国那位食药监副局长一样,会被拿下?”
秦逸不语,只是淡淡一笑:“佘老大,有些话,我也只能点到为止。说实在的,其实我看的出来,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一个人能走多远,不在于他自己多强,而在于——在合适的时间,跟对了人,做对了事!”
看着佘化龙看自己的眼神,已经从开始的不信任,到现在的畏惧、困惑,秦逸知道,自己的能量已经让他折服了。
那接下来,就是要进入正题的时刻了。
于是,秦逸继续加码:“佘老大,我虽然年轻,但我也知道,人这一辈子,有些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真的没了。”
话落,客厅之中陷入短暂的死寂。
佘化龙一动不动的坐在沙发上,指尖默默收紧,看着秦逸那副不知是故作高深,亦或是...真有什么自己看不见的深渊,眉头不自觉紧紧蹙起。
他一手创建蛇堂,几十年江湖沉浮,打打杀杀,自认阅人无数,还从未有人,能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让他第一次生出一种‘看不透’的无力感。
佘化龙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半分钟,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微微前倾身体,带着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而后一脸郑重道:“秦先生...您所说的机会,是什么?不知...能否明示?”
眼见佘化龙心理已经开始动摇,秦逸笑了,语气也随之郑重起来:“佘老大,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他陈庆州办不了的事,我秦逸,能办!”
佘化龙眼前一亮:“秦先生,您的意思是,您可以促成佘海实业与西南国际制药合作,帮我进入龙国生物医药行业?!”
“没错!”秦逸目光扫过佘化龙的脸,语气平稳,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你先前受人之托来对付我,想必也应该查过我的底。”
“逸秦资本的股东司瑶,是西南司家的二小姐。她大哥司文若,是西南国际集团少东家、继承人。还有另一位股东邢震坤,也是西山强晟集团的少东家、继承人。当然,还有一位重量级的股东,叶子铭!他的名字也许你比较陌生,但京城叶家,你应该听过吧?”
佘化龙喉结再次滚了滚(今晚他的震撼太多了,喉结都快滚烂了...):“听...听过!”
秦逸见他这般反应,淡淡一笑,继续道:“我跟他们的关系,我想就不必多说了吧?我除了跟他们的私交不错之外,逸秦资本与西南国际集团、楚天集团、乃至西山强晟集团,都是战略合作伙伴!你说,佘海实业若是有我逸秦资本做保,想要进入龙国市场还是什么很困难的事吗?!”
佘化龙呼吸一滞,眼里瞬间像是被点燃了一簇火苗,他盯着秦逸,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追问道:“当真?秦先生...您没跟我开玩笑?”
“当真!”秦逸点头,语气依旧平稳,但下一秒,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不过,有个前提!”
佘化龙立刻挺直脊背,双手再次紧紧攥住膝盖,盯着秦逸,眼神里满是决绝:“秦先生,您说!只要不是要佘化龙的命,不管什么前提,我都能答应!”
“好!佘老大爽快!”秦逸看着他,嘴角微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可说出的话,却让佘化龙浑身一僵,“这个前提就是...佘海实业名下,不能有任何灰产!也就是说,蛇堂做的那些吃人血馒头的事,不能有一丝一毫牵扯到佘海实业!如果有,那就全部关停!”
佘化龙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猛地往后一仰,后背重重撞上沙发靠背。
他瞪大眼睛,嘴唇微微颤抖,几秒后,他才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全...全部关停?!秦先生...您这,还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啊!”
对于佘化龙的反应,秦逸并未惊讶,一切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自顾自的从茶桌上拿起一支干净的茶杯,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轻抿了一口后,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要你的命?”秦逸斜睨着佘化龙,冷冷开口道,“佘老大,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在要你的命,我是在给你、给你的佘海实业、给整个蛇堂,换一条更宽、更稳的赚钱路子。”
他说着,踱步到了落地窗前,俯瞰着外面的夜色,再次缓缓开口。
“你刚才说,蛇堂每年流水十多亿美金,净利润却还不到百分之五。那剩下的钱去哪了?当地武装的枪口、政客的贪婪、还有...鸿门的吸血。”秦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赚的是卖命钱,花的是买路钱。这种日子,你还能撑几年?三年?五年?还是十年?还是等到哪天,鸿门、或是东南亚各国,觉得你这条狗不听话了,碍了他们的眼了,直接一枪崩了你?”
佘化龙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攥紧,秦逸说的没错,干他这一行的,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今天看似风光无限,明天说不定就要横尸街头!
秦逸转过身,行至佘化龙身后,抬手压在他肩头,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语气,继续劝道:“关停灰产,不是让你去死,是让你‘升级’!”他说着,绕到沙发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佘化龙,“蛇堂除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灰产,应该还有货运码头、物流运输线、矿山吧?那些可都是实打实的资产!你啊,属实是空守宝山而不自知。”
他稍作停顿,给佘化龙一个消化的时间后,又继续补充道,“哦对了,你跟陈庆州说的,想要参与到生物医疗行业,应该也并非传统认知里的生物制药吧?我若是猜的没错,你想干的应该是器官移植、血液买卖、代孕这些吧...”
佘化龙喉结滚动,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秦逸说对了,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咬了咬牙,无奈道:“秦先生,不是我不自知,我也知道这些资产很赚钱...但没办法,蛇堂虽然只是个地下帮派,但经过这几十年的发展,已经尾大不掉,不是我不想转型升级,是牵扯的各方利益太多...牵一发动全身啊!”
秦逸却没有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的继续道,“佘老大,龙国有句话,叫‘没有壮士断腕,哪得涅盘重生’!你不能既想要赚合法长久的钱,又舍不得那些灰产带来丧尽天良的快钱!鱼与熊掌不能兼得啊!”
“当然,我相信除了佘老大的蛇堂,东南亚其他的帮派,他们应该也和你一样,都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把命换成金山的机会。”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沉,“而我,就是那个可以给你们机会的人!”
“你们想要进入龙国这个全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庞大市场,逸秦资本可以做担保,西南国际集团、楚天集团、西山强晟集团等等这些大集团做后盾。你们也将不再是上不得台面的地下帮派老大,而是正儿八经的合法商人!而你们要做的,就是将企业合法资产与帮派灰产剥离!”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要求,也是底线。”他目光微凝,“你们不是龙国人,在东南亚怎么搞我不管。但想赚龙国的钱,就要守龙国的规矩。你们灰产控制的龙国人,必须全部释放。”
佘化龙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眼中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他看着秦逸,像是在看一根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又像是在看一尊能带他走出地狱的神佛。
“秦先生...”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您说真的?您真能帮我们担保?”
“我从不拿钱开玩笑。”秦逸淡淡道。
“好!我答应!秦先生,您说怎么做?我一定照您说的做!”
秦逸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很好。”他轻轻拍了拍佘化龙的肩膀,“不过,既然要合作,就得先把障碍扫干净。”
佘化龙一愣,下意识问:“障碍?什么障碍?”
“自然是鸿门!那个叫岩姝的女人!不解决掉那个女人,你们想要转做合法生意,恐怕也不可能吧。”
“对对,我太激动了,差点把那女人给忘了。你说吧,要怎么做?”
秦逸顾忌一直躲藏在卧室之中的寒霜、青冥二人,俯下身,压低声音在佘化龙耳边,小声道:“你立刻召集蛇堂手下,再联络其他帮派势力,我解决掉岩姝的同一时间,你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对鸿门东南亚堂口出手,打鸿门一个措手不及!”
“秦先生...”佘化龙咽了咽喉咙,声音干涩,“您...真的有把握?”
秦逸笑了,站起身,轻拍着他的肩膀:“佘老大,我的实力你也看过了,解决岩姝不成问题。只是,没了一个岩姝,还会有下一个...唯有将鸿门东南亚堂口的势力连根拔起,让他们发展十多年的根基给毁了,才能永绝后患!”
“好!秦先生,我信你!这件事,我佘化龙应下了!”
秦逸见目的达到,伸手抓起绑着佘化龙的铁链,稍稍用力,铁链应声而断。
佘化龙立刻起身,主动伸出手与秦逸握住,激动道:“秦先生,从今天起,我佘化龙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佘老大,表忠心就不用了。我只希望,在我离开东南亚的时候,能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佘海实业!好啦,事不宜迟,你尽快去安排吧。对了,陈部长那边,你明天见了他,知道该怎么说吧?”
“秦先生放心,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
“行,那你走吧。”
秦逸将佘化龙送走后,房间之中,就只剩秦逸,蛇堂那些昏死过去的手下,还有始终闭嘴不言的唐娜。
“唐小姐。”秦逸看向她,语气平淡,“刚才我和佘化龙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多余的话我不说,你们父女做的事,我全都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比如这次,你们利用杨莹,诱骗张达来安南,名为商演,实则拿他做供体,给陈庆州的儿子陈莫安,还有楚天集团董事长楚卫国,做器官移植。”
唐娜脸色煞白,声音发颤:“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是什么人,你很快就会知道。”秦逸语气平静,“但我现在要说的不是这个。你们父女是安南人,就算做了违法犯罪的事,也是安南该管的事。我是想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你们星辉国际集团也早已被鸿门给渗透了!”
“不可能!”唐娜猛地抬头,声音尖锐,“我们星辉国际不是蛇堂那种地下帮派,我们背靠安南军政两界,从未给鸿门上过贡!”
“还真是天真...”秦逸摇头笑道,“我问你,你们在京城经营的云霄一号,现在是不是一个叫岩玻的人代为管理?”
唐娜心里一沉,下意识道:“是...”
“那就没错了。”秦逸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据我了解,那个岩玻,是岩姝的亲弟弟,是岩姝安插在你父亲身边的卧底。这些年你们父女做的事,鸿门的岩姝应该都知道。之所以一直没行动,是因为鸿门还没能在龙国立住脚。”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而这次陈庆州率队来东南亚,名为考察投资、助力龙国企业出海,实为给自己儿子做器官移植——这就给了鸿门一个契机,一个将爪子伸向龙国高层的机会。而你们星辉国际,也将正式成为鸿门的傀儡、代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