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鑫蕊低下頭，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仔細。
戴志生坐在旁邊，看著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微微低著頭，眉頭輕蹙，嘴唇抿著，看得很認真。偶爾停下來，問李醫生一兩句，然後又繼續往下看。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那是在東莞的人才市場上，她穿著職業裝，外面套著薄款羽絨服，站在人群中間，從容地跟人交談。是那麼優雅，那麼漂亮，自己不知不覺的到了她的招聘位置前。
後來他們在一起了，他慢慢發現，她不是遠，是深。深得像一口井，你以為看到了底，再往下看，還有。
就像現在。
戴志生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很藍，有幾朵雲慢慢地飄著。
“看完了。”簡鑫蕊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她拿起筆，在每一頁的下面簽上自己的名字。字跡娟秀，一筆一劃，寫得很清楚。
簽完最後一頁，她把文件給李醫生。
“下周一，”李建國說，“早上八點，讓她空腹，頭天晚上，就別吃東西別喝水。”
“好。”簡鑫蕊站起來。
戴志生也跟著站起來。
“那我們先走了。”簡鑫蕊說。
李建國點點頭，忽然開口︰“那個姑娘，遇上你們，是她的福氣。”
簡鑫蕊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戴志生跟在後面，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李醫生一眼，點了點頭，然後跟上去。
兩人走在走廊里，誰都沒說話。
走到左小敏病房門口，簡鑫蕊停下來，隔著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左小敏躺在床上，側著身子，睡著了。床頭櫃上那束花已經插在一個玻璃瓶里——不知道她從哪兒找來的瓶子——紅的黃的粉的，開得很好。
簡鑫蕊看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戴志生跟上她。
“你不進去跟她說一聲？”
“讓她睡吧。”簡鑫蕊說，“明天再來。”
兩人走到電梯口，等著。
電梯門打開，里面空無一人。
他們走進去，電梯門關上，往下沉。
“鑫蕊。”戴志生忽然開口。
簡鑫蕊看著他。
“謝謝你。”
簡鑫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楮彎起來，像是春天的湖水被風吹皺。
“謝什麼？”
“謝謝你……替我想了那麼多我沒想到的事。”
簡鑫蕊看著他，沒說話。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
她走出去，高跟鞋的聲音在大堂里響著。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志生。”
戴志生看著她。
“以後，”她說，“有什麼事，我們一起想。”
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落在她身上。
戴志生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心里很滿，滿得像是裝不下。
他快走幾步，跟上去。
兩人並肩走進陽光里。
“志生，晚上吃什麼？”
“晚上我要加會班，隨便吃點算了，你也很辛苦，就別總是來回跑，給我做飯了。”
“這樣吧，晚上小敏也要吃飯，我讓家里的廚師做一點，順便帶一份給你，是送到你的公司，還是送到你家？”
“真的不用！”
“送你公司吧，趁熱吃！”
簡鑫蕊不容拒絕的做了決定！
周一早上七點半，戴志生就到了醫院。
他沒上樓，站在住院部樓下的花壇邊等著。天還早，太陽剛剛從東邊的樓群間升起來，把花壇里的月季花照得亮晶晶的，露水還沒干。
七點四十五，簡鑫蕊的車到了。
她今天穿得簡單，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頭發隨意地扎在腦後，臉上化著淡妝，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一些。下車的時候，手里拎著一個保溫袋。
“這麼早？”她走過來。
“剛到。”戴志生說，“你呢？”
“六點就起了。”簡鑫蕊把保溫袋遞給他，“還熱著，豆漿和包子，先吃了再上去。”
戴志生愣了一下︰“給我帶的？”
“不然呢？昨晚專門給你包的，你女兒說這是狗不理包子，也不知道听誰說的，”簡鑫蕊看了他一眼，笑著說。
“狗不理沒事，我吃！”志生接過簡鑫蕊手里的早餐！
戴志生接過保溫袋，打開，里面是兩個包子一杯豆漿，還冒著熱氣。他站在花壇邊吃起來，簡鑫蕊就站在旁邊等著，偶爾看看手機，偶爾抬頭看看住院部的窗戶。
“你不吃？”戴志生問。
“在家吃過了。”簡鑫蕊說，“慢點吃，不著急，還有時間。”
戴志生忽然想起什麼︰“小敏知道今天手術時間嗎？”
“知道。你問這話是不是有點傻”。簡鑫蕊說，“前天我跟她談過了，把手術的過程、風險、術後恢復，都跟她講清楚了。她也簽了字。”
“她……害怕嗎？”
簡鑫蕊沉默了一下︰“說不害怕是假的。但她說，她相信我們。”
戴志生低下頭，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里，用力嚼著。
“看你這吃相，絕對不是一個公司總裁該有的樣子，幸好長得還可以！”
“不是還有你在身邊嗎？不像也像了。”
“嗯，你有進步！”簡鑫蕊笑著說。
“你有沒有通知左小敏的爸爸媽媽來？”志生忽然想到這件事。
“我征求了小敏的意見，小敏說不用，他們來了，反而添亂！”
志生嘆了一口氣，說道︰“天下竟然有這樣的人？”
“走吧，別感嘆了，世上什麼樣的人都有，你沒見過的多的去了。”
七點五十五，他們上了樓。
左小敏已經醒了，穿著病號服坐在床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看見他們進來，她站起來，笑了笑︰“志生哥，鑫蕊姐。”
左小敏又把“戴總”改成了志生哥！
簡鑫蕊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看著她。
“害怕嗎？”她問。
左小敏抿了抿嘴唇，點點頭，又搖搖頭。
簡鑫蕊伸手，輕輕理了理她的衣領︰“不用怕。李醫生是這家醫院最好的外科醫生，做過上百台這樣的手術。我們在外面等著你，等你出來。”
左小敏的眼眶紅了，但她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嗯。”她使勁點點頭。
八點整，護士進來接人。
左小敏躺在推車上，被推出病房。經過戴志生身邊的時候，她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那手握得很緊，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戴志生握著她的手，跟著推車走了幾步，直到護士說“家屬請留步”。
他看著推車消失在走廊盡頭，消失在手術室那兩扇厚重的門後面。
門關上的一瞬間，他看見門上方那盞紅色的燈亮了。
手術室外的走廊很長，很安靜。
戴志生坐在長椅上，雙手交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簡鑫蕊在他旁邊坐下來。
兩人都沒說話。
走廊里只有空調的風聲，嗡嗡的，很輕。
過了很久，戴志生忽然開口︰“我剛才……忽然想起我爸。”
簡鑫蕊側過頭看著他。
“他走的那年，我也在手術室外面等著。”戴志生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等了六個多小時，等來的是一句‘我們盡力了’。”
“那時候我們也沒錢，我到處借，能借的人都借了，可還是湊不齊手術費，後來明月回娘家借，兩個嫂子都說沒錢，後來她二可蕭明和偷偷的借了三佰塊錢給明月，她二嫂趙愛梅和二哥吵了一架，那年正月初二，明月沒回娘家！所以我特別理解家里人有病，沒錢治的難處。”
簡鑫蕊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听著。
“從那以後，我就特別怕家里人生病，也特別怕這個地方。”戴志生抬起頭，看著對面牆上那個紅色的“靜”字，“每次來醫院，心里都發緊。”
“那你還來。”簡鑫蕊說。
戴志生沉默了一下︰“因為她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戴志生想了想，搖搖頭︰“說不清楚。就是……如果不管她，我心里過不去。”
簡鑫蕊看著他，沒再問。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站起來。
戴志生抬頭看著她。
她走到走廊盡頭，那里有一台自動售貨機。她彎下腰，看了一會兒，從包里掏出手機掃了碼，然後蹲下去，從取物口拿出兩瓶水。
她走回來，把其中一瓶遞給戴志生。
戴志生接過來，握在手里，沒打開。
簡鑫蕊在他旁邊坐下，擰開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小口。
“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在想什麼嗎？”她忽然說。
戴志生轉過頭看著她。
“在人才市場那次。”簡鑫蕊看著前方，嘴角有一點淡淡的笑意，“你站在我招聘的攤位前面，一直盯著我看，又不說話。我以為你是來找工作的，就問你想應聘什麼崗位。結果你臉紅了，說‘我不是來找工作的，我就是想問問你，你們公司還招人嗎？’”
戴志生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那時候太緊張了，話都說不利索。”
“其實我知道你是來找工作的。”簡鑫蕊說，“那場招聘本來不用我去的，那天剛好沒事，想出去走走，沒想到在哪里就遇到了你。”
戴志生看著她。
“我一眼就看到了你，心想這小伙子還不錯！”
“我哪里不錯？”
簡鑫蕊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因為你眼楮里的東西，很真。”
戴志生心里動了一下。心想我那時從未出過門，只想到一個工廠打工，眼里當然全是對工作的渴望。
走廊里又安靜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一個護士探出頭來︰“左小敏家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