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志生沒接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蕭明月把榨菜嚼完，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下巴擱在交疊的胳膊上，歪著頭看他，嘴角掛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簡鑫蕊今天不來了吧？你這一碗粥，喝得心不在焉的。
別胡說。戴志生說，筷子在碟子邊上輕輕頓了一下。
我胡說？蕭明月往後靠了靠，針織開衫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敞開，里面睡裙的領口露出大片鎖骨和前襟。晨光從窗戶斜斜打進來，那一片肌膚在光里泛著溫潤的色澤。她自己也感覺到了，低頭看了一眼，卻只是慢悠悠地伸手攏了攏開衫的前襟，兩根手指夾著衣襟往中間帶了帶，領口收攏了一點，可也只是收攏了一點，松松地掩著，欲蓋彌彰的意思。
你這一早上，戴志生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領口停了一瞬，移開了，露得有點多。
蕭明月低頭看了看自己，忽然笑了。那笑聲從喉嚨里輕輕滾出來，不大，卻帶著一種她年輕時才會有的那種不以為然的慵懶。她非但沒把開衫拉緊，反而單手撐著下巴，歪著頭看他，語氣里帶著幾分促狹︰
你又不是沒看過，大驚小怪的做什麼。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空氣忽然凝了一瞬。
戴志生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她。蕭明月的眼楮里有一點亮晶晶的東西，說不上是晨光還是別的什麼。她的嘴角還是彎著的，但彎的弧度里有那麼一絲不太坦蕩的東西，像是試探，又像是故意。
他低下頭，繼續喝粥。
粥還行嗎？他問。
蕭明月愣了一下，隨即也低下頭，看著碗里微微晃動的米湯，聲音輕了幾分︰行。還是以前那個味道。
兩個人各自安靜地喝了一會兒粥。喝到一半，志生突然問︰“今天準備干嘛？”
“想去你們公司看看，方便嗎？”
蕭明月用筷子撥著碗里的米粒，語氣平常，昨天在久隆看了一圈，今天想去你那兒看看。簡總昨天說了一句，說你們那邊跟久隆不太一樣，我想見識見識。
戴志生說，不過今天挺忙的，我和顧盼梅估計都沒時間陪你，我上午有個會，還要和一些經銷商洽談，如果你要去的話，我讓行政那邊的人帶你轉轉。
蕭明月搖搖頭︰不用，我自己隨便看看就行。你要開會就開你的會，我又不是外人。
她說我又不是外人的時候，語氣自然極了，自然到兩個人都沒有去細想這句話的分量。戴志生點了點頭，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端起碗站起來。
蕭明月坐在椅子上沒動，看著他轉身走進廚房，把碗放進水槽，擰開水龍頭沖了沖。他的背影寬寬的，肩膀微微塌著，是她看了十年的樣子。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粥，拿起勺子慢慢舀了一口送進嘴里。米粒已經泡得綿軟，帶著微微的甜。她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舌尖在唇邊輕輕舔了一下。
窗外的陽光又亮了一些，照在桌面上，把兩個空碗的影子拉得斜斜的，映在米白色的桌布上，挨得很近。
“志生，志遠書記這次來，主要是解決他和田月鵝的事，這事情，還要你出面，夢瑤不听我的勸，可能听你的勸，你看志遠書記，這兩天坐立不安的樣子！”
“夢瑤也不一定听我的，她和顧盼梅處的好，要不讓顧盼梅過來勸勸？”
“也行，估計志遠書記到南京來，也就是這個意思，大家多勸勸，希望夢瑤能退一步，同意他和田月鵝的事情！”
“要不今晚我把顧盼梅和夢瑤都請到飯店，大家聚聚，聊聊這事？”
“簡鑫蕊是夢瑤的領導，你不把她請過來？”
“我和她說了，她說這是員工家的私事，她不方便過問？”
“是嗎？蔣含煙和她什麼關系都沒有，她怎麼就好過問呢？”
明月的話是脫口而出，說過後自己都覺得不合適！臉一下子紅了，志生看了她一眼，似乎很理解明月。
陽光已經鋪滿了微諾公司的前台大廳，淺灰色的大理石地面泛著柔和的光。明月和志生走進去，前台的小姑娘和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迎上來。
“吳部長，這位是明升集團的蕭總，來指導一下我們的工作。”志生介紹道。
吳部長多少也知道一點志生和明月的關系，連忙上前，握住明月的手，說道︰“歡迎蕭總蒞臨指導！”
“吳部長，我是來學習我！”明月看了志生一眼！
“蕭總就交給你了，蕭總要看哪里都可以，對她來說，微諾公司沒有禁區，這是我的門禁卡，你拿著。明月，真的不好意思！”志生從包里拿出自己的門禁卡！
“你忙你的，晚上不用去飯店，下午我回家做飯，把顧總和夢瑤叫到家里吃，說話更方便點。”
“行，那就辛苦你了！”
“你吃得慣就好，就怕你改變了口味。”
志生笑了笑，說道︰“中午我請你吃飯。”
“不用，我參觀過就回去了。”
“好的吧，參觀愉快，多提寶貴意見！”
吳部長四十出頭，短發齊耳，戴一副細邊眼鏡，握手時掌心干燥有力。看著志生和明月的對話，心想這離婚夫妻，說話還這麼默契，都為對方著想。
她對明月說︰“能打開全公司門禁的門禁卡只有兩張，戴總一張，顧董事長一張，因為涉及很多機密的東西，公司一般員工，都不能到各部門隨意走動！”
她領著明月穿過電子門禁，一整面玻璃牆後面就是開放式辦公區。近百張工位排列得整整齊齊，電腦屏幕的藍光在日光里泛著清冷的光。鍵盤聲此起彼伏，像一片細密的雨，偶爾有人站起來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腳步放得很快。
研發中心，吳部長側過身示意，最近在趕一個金融系統的項目，全員上線。
明月目光掃過牆上貼著的項目進度表，綠、黃、紅三色標記鋪了整面牆，紅色只有兩三處。每個工位旁邊的架子上擺著同一種白色文件夾，文件脊上的編號整齊得像統一裁切的。
大家挺忙的。明月說。
吳部長笑了笑，語氣里帶著驕傲︰戴總要求每個項目四十五天內閉環，一開始都覺得不可能，後來跑順了，反倒覺得踏實。微諾員工流失率在同行業算很低的。
往前走，走廊盡頭是間小會議室，整面玻璃牆，門上貼著洽談中。透過磨砂玻璃，明月看見里面坐著三四個人，桌面攤著文件和筆記本。其中一個側影她很熟悉——戴志生，背對門坐在里面，右手夾著筆，正跟對面的人說著什麼。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領帶微微松開，肩膀前傾，是那種全身心沉浸在工作里的姿態。
戴總九點的會議，吳部長壓低聲音，上海來的客戶，談的車載芯片的升級。
明月站在玻璃前面看了幾秒。玻璃上倒映著她自己的影子——米色風衣，頭發松松披著，手提一只不大的包。她覺得自己有些陌生，像很多年前在教室門口等他下課的那個姑娘，又不太像了。
走吧，她收回目光，別打擾他們。
吳部長又帶她去了財務部和人力資源部。財務部的門開著，幾排鐵皮櫃子，每扇櫃門都貼著標簽。年輕女會計正和旁邊同事核對單據，頭湊得很近，語速很快。人力資源部門口貼著招聘面試中，等候區坐了三四個年輕人，有的在看手機默背，有的反復念著文件，都帶著認真的緊張。
一圈走下來，明月注意到每個人都是緊繃而專注的，沒有人閑聊，沒有漫無目的地刷手機，所有行動都有明確的方向感。
你們這氛圍真好。明月說。
吳部長笑著搖頭︰也是戴總逼出來的。他剛接手的時候，微諾是個瀕臨倒閉的企業，人心不穩，紀律渙散，戴總天天盯流程盯節點，開會到半夜，大家叫苦。後來慢慢理順了反倒覺得踏實，每個人知道自己該干什麼。
明月沒說話。她想起志生剛回明升服飾公司時，工作也是這樣拼，她心疼他，把所有的工作都替他做了，關鍵是自己否定了志生提出的很多建議，志生到最後感到無事可做，在辦公室里睡覺打游戲，她那時想的，不用掙多少錢，只要老公不那麼辛苦就好，看來自己還是不了解他，現在隨著公司的擴大，桃膠膏廠的投產，才感覺到各項工作的急迫性！
行政部辦公室門口，明月看見顧盼梅正從里面出來。深藍色西裝套裙，頭發盤得一絲不苟，手里拿一沓文件，正低頭跟同事交代著什麼。語速快但條理清晰，每個字都像釘下去的釘子。
盼梅。
顧盼梅抬頭，臉上露出驚喜︰明月？你怎麼來了？她快步走過來，把那沓文件塞給同事，的手勢利落干脆。
志生讓我來轉轉，看看你們公司什麼樣。明月笑著說，你忙你的，我正跟吳部長逛呢。
顧盼梅挽住她胳膊︰再忙也得陪你待會兒。轉頭對吳部長說，吳姐，差不多了吧？我陪蕭總坐坐。
我的另一部小說《歲月繩結》也在連載中。處女作《走過青春的的那條河》已經完結，歡迎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