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志生家樓下的路燈把光暈投在潮濕的水泥地上。明月站在客廳中央，手指輕輕撫過茶幾上那張照片——志生和兒子不知什麼時候拍的，兒子緊靠在他胸前笑，背景是老家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棗樹。那時公司剛起步，她忙得腳不沾地，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總能接到志生的問候，那時候志生也忙，天天晚上加班，兩個人雖居兩地，但下班似乎是同步的。
方正的每句話都像細針扎在她心上。原來那些年他寄回來的每一分錢，都帶著向人開口的為難；原來他在東莞的步步高升，不是旁人眼里的“攀了高枝”，而是幾十箱童裝里那根斷針換來的清醒與堅持。她忽然想起志生有一次醉酒回來，靠在玄關喃喃︰“明月，打工生活真的不容易，你要善待公司的工人！”而她當時正為他去龔欣月家小超市喝酒而不高興！只拍了拍他的肩說“快去休息”，原來他只是把自己打工時受到的委屈，用讓她善待工人的想法表達出來。
那時她覺得自己在給他清閑，如今才明白，那是把十年的默契晾成了隔閡。
曹玉娟和康月嬌勸她“守著”，可方正眼里的志生讓她羞愧︰一個能在聲色場里轉身離開的男人，不會用苟且來背叛婚姻。真正有問題的，是她太久沒听志生說起過工地上的灰塵、檢針機的聲音、質檢報告上的紅章。她從什麼時候起，只把他當成“不再需要出去打工，在自己身邊自由自在”的丈夫，忘了他也曾是那個為了她折騰創業就四處借錢的年輕人。
她把行李箱拉桿握得發白。與其在這里等一個心照不宣的尷尬，不如把回旋的余地留給尊嚴。
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裳和筆記本電腦。拉鏈拉上的“嘩啦”聲在空曠的客廳里格外清晰。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打開——志生回來了。他穿著件白色短袖襯衫，拎著包，臉上有微微的汗水，看見明月提著行李站在玄關，步子頓了一下。
四目相對的瞬間，明月忽然看見他眼底有東西閃了一下，像是沒來得及藏好的驚愕，又像是某種預料之中的落寞。但他很快垂下眼，把手里的車鑰匙擱在鞋櫃上，語氣淡得像報天氣預報︰“這麼晚了，去哪兒？”
“方正已經幫我租好了房子。”明月把行李箱立在腳邊，“我已經去看過了，不錯，離東南大學很近，去上課都不用開車！”
志生“嗯”了一聲，彎腰去換拖鞋，背脊彎成一道僵直的弧線。他听見自己喉嚨里有個聲音在說“那路上注意安全”，可另一個聲音死死拽著他的舌根——那是十年夫妻、四年離婚攢下的所有沒說出口的話，最後卻不知說什麼，一個字也沒說出口！
他只是直起身，看著明月拉開門的側影。風從樓道灌進來，掀起她裙子的下擺，她忽然回頭，像十年前在東莞海達服裝廠的宿舍里，她抱著三四歲的亮亮準備回桃花山，志生是滿眼的不舍，當著兒子的面，拼命的親吻她，離開東莞的那天晚上，兩個人盡情的纏綿，耗費了志生所有的力氣，那時候他們是幸福的，可現在，連一句話都懶得說。
門合上。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志生慢慢走到窗前，看見那抹熟悉的身影拖著行李箱走在路燈下，夏日炎熱的空氣包圍著她，像他這些年沉默著咽回去的無數句“最近累不累”。手指在玻璃上畫了個圈，終究沒有推開窗喊她。
明月開著車，後視鏡里的小區越來越遠。車窗外的霓虹燈模糊成一片光河。她想，志生看到桌子上他和念念的親子鑒定，會怎麼想，但無論他怎麼想，那張親子鑒定實實在在的證明了念念是他的親生女兒，讓他不能再有一絲懷疑。
上個星期，明月偷偷的帶回了志生的頭發，和女兒的頭發一起送去做了親子鑒定，她沒有其他的目的，只是讓志生知道，女兒是他的，不用有一絲懷疑！
志生看著明月離開，回過頭來，才發現桌子上，有幾張用杯子壓著的紙，拿起一看紙張是標準的A4打印紙，抬頭赫然印著某某司法鑒定中心dNA親權鑒定報告字樣，他的目光像被磁鐵吸住，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挪——被鑒定人1︰戴志生（男，身份證號略），被鑒定人2︰蕭黛（女，身份證號略），然後是那行結論︰根據目前檢測結果，支持被鑒定人1為被鑒定人2的生物學父親。
客廳里靜得能听見冰箱壓縮機的嗡鳴。
志生緩緩坐在沙發上，手指微微發抖，把那份報告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反復看了三遍。每一遍，那些鉛印的宋體字都沒有變，每一遍，結論欄里的兩個大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他心口上。
明月懷孕到念念出生，他曾經無數次問過明月，明月總是說肚子里的孩子與他沒有半點關系，掐滅了他僅存的希望，他也徹底死心了，認為那孩子一定是譚健的，後來念念大了，明月又左一次右一次的告訴他，念念是他的女兒，他也慢慢接受了，他接受的原因還是他相信明月，不是那樣的人，現在明月突然又拿出一份親子鑒定，她想干嘛？難道僅僅是打消他的心里的那點懷疑？
蕭明月還真能折騰！
他拿出手機，給明月發了條微信︰“你想說明什麼，多此一舉！”
明月接到志生的微信，嘴角上揚，微微一笑，她也知道也許是多此一舉，因為他知道，志生已經接受了念念是他女兒的事實！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橘黃色的光把簡鑫蕊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推門進來時還穿著上班時的黑色西裝裙，上身穿白色真絲襯衫，手里拎著一袋水果，看見志生坐在沙發上盯著幾張紙看，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把水果放在餐桌上，笑著湊過來。
喲，這是什麼？親子鑒定？簡鑫蕊伸手抽走那份報告，目光飛快地掃過結論欄，嘴角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什麼時候去做的？也不跟我說一聲。
不是我做的。志生靠在沙發背上，揉著眉心，明月做的。
簡鑫蕊挑了挑眉，把報告翻到第一頁又看了看，輕輕了一聲︰這種鑒定啊，人不到場很容易出錯的。你說她拿你的頭發去的，可誰能證明那頭發是你的？萬一她拿的是自己的頭發，冒用你的名字……
她沒把話說完，但那意思已經清清楚楚地擱在了空氣里。
志生抬眼看了她一下，沒有接話。他把那份報告從她手里拿過來，隨手放在茶幾最遠的角落，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推遠似的。然後他站起來，伸手輕輕摟住簡鑫蕊的腰。簡鑫蕊身上有種淡雅的香水味，混著夏夜里微微的汗意，像某種熟透了的花。
簡鑫蕊順勢靠進他懷里，仰起臉。她的下巴線條柔潤，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在頸窩處落下一小片陰影。她沒說話，只是微微踮了踮腳，紅唇便貼了上來。
那個吻起初是試探的，像蜻蜓點水。志生的手扣在她後腰上，指尖隔著薄薄的西裝裙面料傳來溫度。簡鑫蕊的嘴唇豐滿而柔軟。她輕輕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志生便收緊手臂，把她整個人箍進懷里。吻漸漸深了，呼吸交錯間能听見彼此胸膛里悶悶的心跳聲，志生把一只手抬起來，指腹插進她散在肩後的長發里，微微用力，讓她仰得更徹底。燈光晃了一下，簡鑫蕊的眼楮半闔著，睫毛在顴骨上投出細密的影子，鼻尖蹭著他的鼻尖，氣息急促而綿長。
窗外隱隱傳來蟬鳴，空調出風口吹出的冷氣撲在裸露的皮膚上，可兩個人貼著的半邊身子都是燙的。
志生的手從她腰間滑下去，指節勾住西裝裙的拉鏈頭，輕輕往下拽了一寸。簡鑫蕊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偏開頭，把那片灼熱的唇從他嘴角移開。她喘了口氣，把他的手從拉鏈上拿下來，握在掌心里，聲音帶著點啞。
今晚不方便。
志生的眼神暗了暗，沒有說話。簡鑫蕊靠回他胸口，把臉埋在他襯衫的第二顆紐扣上，悶悶地補了一句︰例假來了，剛來。
她摟著他的腰，指尖在他後背輕輕畫著圈，像是安撫。志生低頭看著她的發頂，那上面有一小撮碎發翹起來，大概是加班時把頭發撥亂的。他抬手把那撮碎發按下去，指腹在她頭皮上停了一瞬，然後收了手。
沒事。他說，我去給你倒杯熱水。
簡鑫蕊松開他，坐到沙發上，翹起腿，目光又飄向茶幾上那份親子鑒定，臉上的潮紅還沒完全褪盡，但語氣已經恢復了平常的輕快︰明月也是，念念四歲了，還折騰這個。你說她到底想干嘛？
志生從廚房端了杯溫水出來，放在她面前，沒有回答。他在她旁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簡鑫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用眼角余光打量他的側臉——他的下頜繃得很緊，眉心那一道淺淺的豎紋又浮出來了，那是他陷入沉思時慣有的表情。
她伸手去踫了踫他的手背，指尖涼涼的︰別想了，既然她愛折騰，由她去。我們去吃點東西，我早就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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