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昨天晚上提過了，明月是堅決反對，今天婆婆又提這事，明月卻不好反對，婆婆說的也是實話，自己一天到晚忙著公司的事，兩孩子確實由婆婆照顧，自己晚上有時間就回去，沒時間就不回去，孩子交給婆婆也放心，現在婆婆陡然提出亮亮的補習班在南京上，念念的興趣班也在南京找，明月一時不知道婆婆是被簡鑫蕊說動心了，還是想和兒子志生多待點時間。她嘴里含著饅頭，愣愣的看著喬玉英。
喬玉英見明月這樣，接著說道︰“明月，我也不偏向誰，你和簡鑫蕊都是好孩子，媽听說你在外面租房子，心里很難受，亮亮和念念住志生這里，你每個星期來，都能住在這邊，媽做飯給你吃，不比一個人住出租屋好嗎？”
喬玉英把粥碗往明月面前又推了推，碗底在桌面上蹭出輕輕一聲響。你一個人住那出租屋，媽心里不踏實。在南京，你人生地不熟的，有個三長兩短，孩子怎麼辦？。
明月嘴里含著饅頭，一時咽不下去。她抬眼看了婆婆一眼——喬玉英正低頭撕著油條，指尖捏著金黃的面皮一扯一扯的，扯下來的碎屑掉在碟子里，沾著白糖。婆婆的頭發又白了很多，從鬢角漫上去，像霜從牆根往上爬。
明月把饅頭咽下去，聲音有些干，現在南京的治安非常好，真的不必要為我擔心。
明月低頭看著碗里那只剝好的雞蛋。蛋白上印著婆婆指甲的印子，細細的幾道彎，像小月牙。
明月輕聲說，您是覺得，把亮亮和念念的補習班轉到南京來，會更好一些？
喬玉英沒接話。她把粥碗端起來，湊到嘴邊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粥面上那層米油晃了晃，重新合攏。
明月，媽跟你說句心里話。她伸手把明月手邊那碟醬菜往中間挪了挪，志生這孩子，從小到大，沒讓媽操過什麼心。可他有個毛病——他太容易被人牽著走。從前是你牽，現在是簡鑫蕊牽。媽不是說他倆之間怎麼著，媽是說，你要是每個禮拜都該來，你和志生雖然離婚了，孩子是分不開的，孩子在南京一個暑假，你每個周末來，還能多見幾次，如果放在家里，你平時工作，周末又到南京來，你沒時間見孩子。
明月的筷子頓住了。她看著婆婆，婆婆沒有看她，正拿筷子去夾碟子里最後一塊醬黃瓜，夾了兩下沒夾住，黃瓜滑到碟沿上，骨碌碌轉了個圈。
您是說……
媽是說，喬玉英終于把那塊黃瓜夾起來了，穩穩當當送到嘴邊，亮亮和念念是你的孩子，這誰都知道。可你要是老不在他們跟前兒，日子久了，孩子就跟養在盆里的花似的，誰澆的水多，就朝誰那邊長。
廚房里安靜了一會兒。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秒針每跳一下，鐘面里那只布谷鳥就微微晃一晃腦袋。
明月把碗里的粥喝完了。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開了花，咽下去時從喉嚨一直暖到胃里。她把碗放下，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媽，亮亮和念念的補習班在南京上，這事我想想。
喬玉英點了點頭，沒再說下去。她站起來收拾碗筷，碟子摞碟子，筷子並在一起，動作又輕又快。明月看著她彎腰去夠桌對面那只空碗時，後腰上那件灰藍色的棉布衫繃緊了，露出脊骨凸起的一道稜。
明月忽然想，婆婆今年六十三了。
她站起來去幫忙，喬玉英擺擺手︰你去看孩子醒了沒。
推開念念房間的門時，小姑娘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楮。被子堆在腰間，睡裙的肩帶滑下來一截，露出圓鼓鼓的小肩膀。看見明月，她伸出兩只胳膊，手心朝上，像一只小鴿子張開翅膀。
媽媽抱。
明月走過去把她撈起來，念念的臉頰貼著她的頸窩，還帶著被窩里的熱氣，暖融融的。小腦袋在她的鎖骨上蹭了蹭，頭發亂蓬蓬的，有幾根粘在嘴角。
念念，媽媽問你個事兒。明月托著她的小屁股，在床邊坐下，如果讓你在爸爸家過很長時間，爸爸會把你送去練跳舞，你願意嗎？
念念把臉從她頸窩里抬起來，眼楮還半眯著，睫毛上掛著一小粒眼屎。爸爸家有芒果布丁。
是阿姨家的芒果布丁。
阿姨家有大泳池。念念掰著手指頭，哥哥說水里可以翻跟頭。
明月笑了一下，把她放下來，蹲著準備給她穿襪子。小小的腳丫在她手心里拱了拱，腳趾頭蜷起來又伸開。她捏著那只腳，忽然覺得它好像比上個月大了一點點，拇指從襪尖那兒頂出一個圓圓的凸起，明月想了想，干脆不給她穿了。
那你願意在爸爸家過很長時間嗎？
念念想了想，認真地點頭。想。但我要和媽媽在一起。
媽媽知道了。
這時亮亮走了進來，對明月說︰“媽，我感覺還是在家里上補習班好，那個班里有我幾個同學，人也熟，老師也熟！”
“你爸和你聊過了？”
“昨天在簡阿姨家，听我爸和簡阿姨聊的。”
“亮亮，這事媽也很為難，媽現在每個周末要來南京學習，你奶奶又想和你爸多處些日子，你和妹妹要是回家，你奶肯定不放心，要跟著回去，你爸又希望你和妹妹在南京過完這個暑假，主要是媽媽管著公司！很多事情，你們在家也沒時間管你。”
亮亮看著媽媽左右為難的樣子，說道︰“媽，我覺得簡阿姨家雖好，有玩具，有游泳池，但那是依依的家，不是我和念念的家，短時間受歡迎，時間長了，還是在自己家好，你住在爸爸這里，我也感覺到你不開心，還是回桃花山，我不上補習班也行，自己好好努力一下。”
明月看著兒子，內心是感動的，玩起來忘乎所以，但安靜下來，說的話，做的事，都讓大人放心！
明月站起來，撫摸著兒子的頭，說道︰“謝謝你，兒子！”
“媽，奶奶和李爺爺要是想在南京陪爸爸也行，念念我來帶，沒事的，我能照顧她，不是還有劉麗姐姐嗎？”
“行，就這麼定了，以後媽媽下班，不住公司了，每天晚上都回家去陪你們！”
明月和兩個孩子出來時，平靜的對志生說︰“志生，你今天把兒子和女兒好好的帶出去玩玩，晚上，兩孩子跟我回去，媽和李叔留下來陪你多過幾天。”
明月說完，就去上課去了。
喬玉英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水珠沿著抹布角滴下來，落在灶台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印子。她張了張嘴，又閉上，眼角的皺紋擰在一起，半天才擠出兩個字︰……回去？
志生從沙發上站起來，手里還攥著手機，屏幕上是剛剛搜好的兒童樂園地址。明月，你這不是……他往下咽了口唾沫，我剛才說的那些話，不是非讓你……
明月已經把書包背好了。她站在門口換鞋，彎腰時馬尾辮從肩上滑下來，發梢掃過門框。志生，亮亮說得好，簡阿姨家再好，那是依依的家。孩子們偶爾住幾天是做客，住久了，連他們自己都覺得不自在。
喬玉英終于把抹布放下了。她兩步走到門口，一把攥住明月的手腕，手心里還帶著洗潔精的濕氣和涼意。明月，媽不是那個意思。媽讓你住這邊，是想你一個人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不是要把孩子從你身邊搶走。
明月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微微動了一下，沒抽出來。媽，我知道。
你知道啥？你知道媽昨天晚上看你吃青菜面的時候那碗里連個蛋花都沒有，你知道媽心里什麼滋味？喬玉英的聲音往下沉，像是怕吵醒了什麼，你一個人在南京，住出租屋，吃泡面，你嘴上說好得很，你叫媽怎麼放心？
明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雙大眼楮里沒有眼淚，只是比平時亮一些，像雨後水面上的光。媽，您放心跟著志生過。周末我還來上課，晚上放學我來看您。
她說得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在念一份早已寫好的章程。喬玉英的手指松開了，退後半步，看著明月背過身去推開防盜門，晨光涌進來，把明月的輪廓鍍了一層淡金色。門關上時發出一聲輕響，喬玉英站在原地，手指還保持著握住的弧度。
志生站在沙發邊上，手里還攥著手機，指節捏得發白。
喬玉英慢慢走回廚房，把抹布在水龍頭下沖了沖，擰干，疊好，搭在水池邊上。她的動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想從這些熟悉的動作里撈回一點什麼。水龍頭沒擰緊，一滴水懸在管口，晃了晃，落下去，的一聲。
志生走到廚房門口，聲音有些啞，我是不是又把事情搞砸了？
喬玉英沒回頭。她把手撐在水池邊沿上，肩膀微微塌下去，像一棵被風壓彎的老樹。水還在滴，嗒，，嗒，嗒。
你呀，她終于開口，聲音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從小到大，都這樣。水往哪兒流你往哪兒走。從前明月牽著繩頭，你跟著明月走；後來簡鑫蕊牽了，你跟著簡鑫蕊走。志生，處理家庭的事情和處理公司的事情一樣，要有自己主見。
“媽，有些事情，我只是覺得她們開心就好，家里不是講道理講規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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