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着急忙慌地跑进来，脸已经白了：“夫人！圣旨到了！让阖府接旨——”
萧氏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陈景曜腾地站起来，眉头拧起。
陈景昀放下筷子，站起身，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陈青云，不慌不忙地端起碗，把那最后一口粥喝了。
然后伸手，从碟子里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陈青云嚼着包子站起来，顺手又抓了一个，边吃边往外走。
“云儿，你——”
萧氏连忙跟上去，原本还想说这样不雅，但想到待会儿可能会发生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景曜拉着陈景昀，很快她们，走到前面去。
外院里，御林军已经列队站好，黑压压一片。宣旨太监站在正中央，手里捧着黄绫圣旨，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大房陆续到场。萧氏站在最前面，陈景曜和陈景昀立在她身侧。几个管事的婆子丫鬟瑟瑟发抖地缩在后头。
二房、三房的人早就到了。二老爷陈武站在稍远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三老爷陈文蔫头耷脑的，能看得出他情绪尤其不佳。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前面。
宣旨太监的目光扫过人群，在老夫人身上停了一下，皱了皱眉，尖声道：“人可都齐了？”
话音刚落，陈青云从月洞门里走出来。
她边走边嚼，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走到萧氏身边站定，咽下最后一口，冲宣旨太监点了点头。
管家满头大汗地数了一遍，连连点头：“齐了齐了，都齐了。”
那太监看了陈青云一眼，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高高扬起。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圣旨念到一半，陈青云已经听清了那几个字：“抄家”“流放”“三千里”。
老夫人拄着拐杖站起来，盯着那太监，声音苍老却清晰：“敢问公公，若是分家了，也要跟着抄家流放？”
宣旨太监挑了挑眉，似笑非笑：“老夫人这话说的，分家？”
“对。”老夫人抬了抬下巴，“老大一家的罪，与二房三房何干？”
萧氏猛地抬头，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震，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满的惊愕。
陈武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身边的二夫人张氏却忍不住抬起头，眼巴巴地望向老夫人。三房那边，陈文还是缩着脖子，三夫人也是连头都不敢抬，只死死攥着丈夫的袖子。
宣旨太监慢悠悠地问：“哦？那分家文书呢？拿来咱家瞧瞧。”
老夫人面色一僵。
“有……”她说，“在老身屋里收着——”
“官府的章盖了吗？”太监打断她，声音尖利起来，“户部的备案做了吗？顺天府的档入了吗？”
老夫人这下说不出话来了。
太监笑了，笑得阴阳怪气。
“老夫人，您说的那是分家，还是分灶啊？一家人住在一个府里，一个门进一个门出，这叫分家？您拿张纸出来，上头连个官印都没有，就想糊弄朝廷？”
老夫人好久没受过气了，脸色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二房三房的人面面相觑。张氏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了绝望，赵氏终于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却咬住嘴唇没哭出声。
太监收起笑容，冷冷道：“老夫人，咱家劝您一句，别折腾了。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阖府上下，一个不落。您要是再闹，咱家只能让人把您捆上去了。”
老夫人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黑着脸跪了下去。
太监瞥了她一眼，继续念下去。
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圣旨，尖声道：“都听清楚了？抄家，流放，三千里。现在——”
他一挥手：“来人，绑了！”
御林军轰然上前。
萧氏身子一晃，被陈青云扶住。陈景曜猛地站起来，被两个士兵按住肩膀，他挣了一下，对上陈青云的目光，咬着牙没再动。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炸开——
“都是你们害的！”
张氏冲到萧氏面前，脸涨得通红，手指几乎戳到萧氏脸上：“你们大房造的孽，凭什么连累我们？！我嫁进陈家这么多年，没享过一天福，现在还要跟着你们去送死——萧氏，你赔我！”
萧氏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来话。
“还有你！”张氏猛地转向陈青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还有脸吃？方才接旨还吃，你饿死鬼投胎啊？你们大房没一个好东西，老的谋反，小的没心没肺，我们二房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你们——”
“二婶。”
陈青云把萧氏往身后一护，看着张氏：“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二婶这本事，是从娘家学的？”
张氏一脸怒色的表情顿时变得扭曲：“你——”
“骂完了？”陈青云打断她，“骂完了让开。官兵等着绑人呢，别耽误人家差事。”
张氏还想再骂，却被身后的陈武一把拉住。陈武铁青着脸，冲她摇了摇头。
张氏挣了两下，没挣开，恨恨地瞪着陈青云，咬牙切齿：“你、你——”
陈青云扶着萧氏往外走，经过张氏身边时，她侧过脸，压得低声音，低到只有张氏能听见：“二婶，路还长着呢，省点力气。”
张氏身体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恐，随即又被掩饰过去。
御林军围上来，绳索套上众人的手腕。
就在这时，听雨、拂柳、素问、墨香，还有几位嬷嬷，齐刷刷跪在萧氏面前。
她们怀里还放着刚到手的身契，听雨哭着磕了三个头，额头上沾了灰，抬起头时满脸是泪：“夫人，奴婢愿意跟着小姐，让奴婢跟着吧——”
萧氏眼眶红了。
陈青云走过来，低头看着她们。
“不用。”她说，声音很淡，“你们跟着也没用。你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好。”
御林军已经围上来，绳索套上陈青云的手腕，她被人拉着往外走。
身后，听雨终于哭出声来。几位嬷嬷跪在地上，冲着远去的方向重重地磕头。
拂柳死死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墨香跪在最边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素问没有哭。她跪在那里，望着大小姐的背影，心里想着的却是陈青云最后的那句话。
从府门到牢狱，短短几十丈路，像过了一道刀山。
烂菜叶子劈头盖脸砸过来，萧氏被砸中肩膀，身子晃了晃，陈景曜一把扶住母亲，用自己的背挡住下一波攻势。臭鸡蛋在脚边炸开，腥臭冲鼻。
还有人扔石子，擦着陈景昀的耳廓飞过去，小男孩的脸都白了，却没吭一声。
陈青云把弟弟护在身侧，抬手挡掉那些飞来的横祸。
一路下来，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为什么扔二哥的人，就零星几个……还全是男的？
那些扔东西的男人，脸上往往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酸，恨，还夹杂着点幸灾乐祸。
更奇怪的是，那些往二哥身上扔东西的男人，下一秒就会被旁边的女人劈头盖脸地骂一番。
“你干嘛！”
“扔什么扔，你有病吧！”
“人家都要流放了你还落井下石，你还是不是人？”
“哎哟，你这人怎么那么黑心，难怪常说相由心生呐！”
……
有一个扔臭鸡蛋的男人，刚出手就被三个妇人围住了。一个揪着他袖子，一个指着鼻子骂，还有一个直接上手推搡，那男人被推得踉跄，剩下的臭鸡蛋掉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嘴里嘟囔着什么，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跑了。
陈青云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扭头看了一眼二哥的背影——肩宽腰窄，步伐有力，哪怕穿着囚服、手腕上缠着麻绳，也掩不住那身架子。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确实……
确实长得极其的英俊。
她翻了翻原主的记忆，这才明白过来。
这位二哥陈景曜的长相，简直是集了陈家所有优点于一身的产物——那张脸，用现代话来说就是建模脸，五官深邃，线条利落，偏偏还配了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阳光得很。
身材就更不用说了，自幼习武，穿什么都像在走秀。
最难能可贵的是，他洁身自好。房里没有通房丫鬟，外头没有乱七八糟的相好，据说以后也要学父亲，不纳妾。虽然不爱读书，但喜欢兵法，日常就是研究排兵布阵、舞刀弄枪，还喜欢收集武器装备，妥妥的无不良嗜好。
长得好看，一脸正气，阳光干净，以前还有钱有地位！
看看那些围观的女子，眼里泛光，直勾勾盯着他看。这哪里是来扔人的？分明是来看他的。谁扔他，她们就跟谁急。
很快，烂叶子又砸过来，打断了陈青云心里的那些个小九九——因为这回又是冲着她来的。
她抬手挡掉，面无表情地瞪了人群一眼。几个妇人被她瞪得讪讪的，手里的菜叶子到底没再扔出来。
不过，没人帮她解围。她能得到的待遇，也就仅此而已。
牢房里低矮潮湿，霉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押解的官差把他们推进甬道深处。经过几间空牢房后，在最里面停下了。
“大房的，进去。”
陈青云抬眼一看——这间牢房比之前路过的那些宽敞些，地上铺着发黑的干草，墙角一个破木桶，臭气熏天。但真正让她愣住的，是里面已经有人了。
干草堆上，靠着两个人。
陈威，陈景渊。
萧氏随即扑了过去：“夫君！渊儿！”
陈威抬起头，面色苍白但还算稳得住。他扶住扑过来的萧氏，低声道：“别慌，没事。”
陈景渊躺在干草上，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外衫，脸色比昨晚好了些。
陈景曜一步跨进去，蹲在大哥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陈景昀默默地加快步伐，在父亲身边坐下，没说话。
陈青云最后一个走进来，目光扫过这间牢房——够大，躺下六个人勉强能挤开。干草虽然脏，但至少是干的。
官差在后面喊：“进去进去，别磨蹭！”
她跨进去，栅栏门“哐当”一声关上。
隔壁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二房被推进了隔壁那间。
张氏一进门就骂开了：“这什么破地方！臭死了！怎么住人啊！”
骂了几句，隔着栅栏看见大房这边，狠狠啐了一口：“呸！都是你们害的！”
大房众人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
在隔壁，三房的人也被推进去。赵氏眼眶红肿的，两个孩子吓得直哭，她只能低声哄着。
甬道尽头，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胡氏缓缓走来，她走到二房门口，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张氏习惯性地迎上去：“母亲，您和我们一起吧？”
胡氏没接话，抬脚跨了进去，算是回答了。
张氏连忙扶住她，嘴里念叨着：“您坐这边，干草厚些，别让您受委屈……”
胡氏在干草上坐下，背靠着墙，一言不发。从头到尾，没往大房这边看一眼。
陈青云挨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番话。
陈威听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点了点头。
陈景曜被一旁的弟弟扯了下袖子，显然，陈景昀也听清了。他冲二哥使了个眼色，两人往栅栏那边走了几步，并肩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陈青云往大哥那边挪了挪。陈景渊躺在干草上，呼吸很粗重。
“二哥，你说咱们路上能吃饱吗？”
“应该饿不死你。”
“可是，那个押解的官差看着挺凶……”
“怕什么，有我。”
两人说着，正好把隔壁二房那些陈青云这边的视线挡了个严实。
陈青云俯下身，手指搭上大哥的手腕。
脉象比预期的要弱，可能是伤口在转运时崩开了。
右手伸进左袖——再抽出来时，手里多了瓶生理盐水和一包医用棉。
陈青云掀开他身上的破衣裳，果然，几道伤口又渗出血来，边缘微微红肿。她拧开瓶子，盐水冲上去，陈景渊浑身一颤，硬是一声没吭。
冲洗，消毒，上药。动作又快又稳。
她左手往右袖里一探，摸出针灸包，摊开在膝上。拈针，刺入，捻转，提插。膻中，巨阙，内关，足三里。
陈景渊绷紧的身子慢慢松下来。
她又往袖子里一摸——一颗药丸，塞进大哥嘴里。
“含着。”
所有物品放入右袖筒后，右手伸进左袖，取出一只小碗。碗里是肉粥，还冒着热气。
扶起陈景渊的头，一勺一勺喂进去。陈景渊应该是饿狠了，几口就咽下去大半碗。
陈青云把空碗收回袖子，又给他把了次脉。
松了口气，冲那边站着的两人轻轻咳了一声。
陈景昀立刻打了个哈欠：“站累了，我坐会儿。”
陈景曜回头看了一眼，大步走回来，一屁股坐在干草上，嗓门压低了：“好了？”
陈青云点点头。
陈景渊躺在那里，脸色比方才好了些。
“睡吧。”陈青云对着他说。
陈景渊闭上眼睛。
隔壁二房那边，张氏还在絮絮叨叨地骂着。
突然，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大两小，挤在昏暗的甬道里。
狱卒走在前面，掏出钥匙捅开栅栏门，把他们往里推了一把：“进去就出不来了，想清楚了。”
大嫂胡令仪站在门口，满脸担忧，左右手各牵着一个孩子。一男一女，五六岁的模样，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眼睛大大的。
萧氏看见是他们，猛地站起来扑到栅栏边：“令仪！你怎么来了？快回去！带着孩子回去！”
胡令仪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又抬头看向牢房深处——干草堆上，趴着一个人。
陈景渊。
她立马一手一个，拉着孩子跨进门槛。
狱卒在后头嘀咕了一句，正要锁门，陈青云一步上前：“请等等。”
她看着胡令仪，小声道：“大嫂，孩子还小。您要想清楚。”
胡令仪回过头，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只说了两个字：“想好了。”
陈青云无奈，放了句狠话：“大嫂，你和大哥已经和离了。”
胡令仪身子微微一僵。
“孩子太小。”陈青云的声音更低了，“这一路不好过，九死一生。你先带他们出去，日后总有相聚的时候。”
胡令仪再次看向干草堆上那个浑身是伤的人。
陈景渊趴在那里，呼吸粗重。
“我放不下。”
陈青云还想说什么——
“行了行了！”狱卒在外面嚷嚷，“锁门了！”
栅栏门“哐当”一声关上，锁链哗啦作响。
陈青云站在门边，看着胡令仪在陈景渊身边跪下，看着那两个小的怯生生挨过去，看着母亲萧氏无声地流泪。
想起大嫂的家世，要让她出去不难。 胡令仪的父亲在湖广任上，都察院的人脉也在。
待会儿再劝吧，她在心里念道。
胡令仪握着陈景渊的手，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挨着她，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很懂事。
陈青云翻了下记忆：
大嫂原本以为大哥变心了。 那阵子她的脸色不好，母亲问过，她只说没事。原来是收到了和离书。
青梅竹马的情分，哪有什么变心，不过是陈景渊想让她好好地活着。
陈青云闭上眼睛。
胡令仪没忍住一把抱住那个浑身是伤的陈景渊：“夫君——”
陈景渊动了动，艰难地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人，想说什么，却被胡令仪死死按住。
“别说话。”胡令仪的声音发抖，“别说话……我来了，孩子们也来了。咱们一家人，死也要死一块。”
两个小的站在牢房门口，怯生生地看着这一切。女孩扯了扯陈景渊的袖子，男孩抿着嘴，没哭。
萧氏扶着栅栏，眼泪不停地滚下来。
小女孩陈怀瑜还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景渊的手指。
陈青云看着这一家四口，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她走过去，蹲下。
陈怀瑾抿着嘴，眼圈红红的，硬撑着没哭。陈怀瑜的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陈青云伸手，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
“不用怕。”她的声音很轻。
两个孩子偎在她怀里，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陈青云右手往左袖里一探——再抽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两团白生生的东西，软软的，蓬蓬的，像两朵小云彩。
是。
一手一个，直接塞进两个孩子嘴里。
俩孩子要哭不哭的表情就僵在脸上，嘴里的甜味慢慢化开，软绵绵的，像什么都没有却又到处都是。
陈青云看着他们，眼里有笑意：“好吃吗？”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陈青云笑了，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们肉乎乎的小脸蛋。
“你们父亲很快会好起来的。”她说，“放心。”
陈怀瑾用力点点头。陈怀瑜含着，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胡令仪跪在陈景渊身边，回过头，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掉下来。
陈景曜站在一旁，看着妹妹一手一个塞进俩孩子嘴里，愣了两秒。
然后他扭头看向陈景昀，用只有陈景昀能听到的音量问：“那东西，她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