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恒睁开眼，头顶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
晨曦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渗出来，把山谷里的烟尘照成一片朦胧的金色。
他的后脑勺靠在岩壁上，脖子酸得像被人拧过，鼻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的那种腻歪感觉。
他撑着地面想坐直一点，手掌按到了碎石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视野慢慢聚焦，山谷里的景象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满地狼藉。巨像基格尔德倒下的地方，地面塌了一大片，像被陨石砸过的坑。
碎裂的细胞鳞甲散落在周围，暗红色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了，变成了一片片灰白色的、像石灰岩一样的碎块。
焦黑的土地从坑的边缘朝四周蔓延，那些被汲取过生命能量的树木歪歪斜斜地立着，枝干灰白，叶子掉光了，像一片被火烧过的坟场。
空气里还有一股焦臭味和甜腻的腐烂味混在一起，让人胃里发翻。
“醒了？”
段肃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靠在不远处一块还算完整的岩壁上，双臂抱在胸前，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种沉稳的、看不出深浅的样子。
闪光艾路雷朵站在他身侧，银白色的刀刃手臂上多了几道暗红色的灼痕，刀刃尖上还挂着一点干涸的血。
“段冠军……”张恒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现在情况怎么样？”
“解决了，你昏睡了十分钟吧。”段肃岳言简意赅，下巴朝那个深坑的方向抬了抬。
“那东西不会再动了。”
张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巨像残骸中，那颗裂成两半的暗红色晶体核心已经完全暗淡了，像两块普通的、灰扑扑的石头。
它周围的地面上，那些被汲取的生命能量留下的枯痕正在缓慢地、极其微弱地消退，像被什么东西从土壤深处一点一点地填补。
然后，一声咆哮从山谷上空炸开。
“汪——！！！”
那声音震得张恒耳朵嗡嗡作响，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震得远处已经昏死的陆衡三人的身体都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闪光基格尔德，站在晨曦中仰头长啸。
它尾巴高高扬起，胸前的金色裂缝中涌出最后一股翠绿色的光，光柱冲天而起，在云层中炸开一片绿色的涟漪。
然后，那些细胞开始退散。
从它的甲壳表面开始，莹白色的六边形细胞一片一片地剥落，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吹散。
细胞在空气中化作细小的绿色光点，朝四面八方飘飞，钻入大地、钻入岩缝、钻入溪流，像无数条发光的溪流倒流回它们来的地方。
基格尔德的身躯在缩小，从四米五降到三米，从三米降到两米，从两米降到一米出头。
莹白色的甲壳褪去，露出下面那层熟悉的、犬形生物的皮毛。
闪光基格尔德，10%形态，落在地上。
它四爪着地，轻盈得像一片叶子，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它迈开步子，小跑着朝张恒的方向过来，莹白色的爪子在碎石地上踩出“嗒、嗒、嗒”的轻响。
张恒半挣扎着站起来。他的腿在抖，膝盖发软，身体朝一侧歪过去。
段凌从旁边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把他稳住。张恒踉跄了两步，勉强站直了。
然后那只莹白色的小犬已经跑到了他脚边，抬起头，六边形的眼睛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软软的“汪”。
张恒蹲下身，伸出手，掌心落在基格尔德的头顶。
基格尔德的皮毛比看起来要柔软得多，莹白色的短毛下面是一层细密的、像绒一样的底毛。
张恒的手指顺着它的头顶往后摸，摸到那三片冠饰的根部，轻轻挠了挠。
基格尔德的眼睛眯了起来，六边形的白光变成两条细细的缝，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连续的“呼噜呼噜”声。
像一只被摸舒服了的狗，尾巴还微微晃了两下。
段肃岳的嘴角抽了一下。
段凌的嘴角也抽了一下。
…………………
一级神的头。就这样被摸上去了。
而且那只一级神还在哼唧。
“你真的很厉害呢。”张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
“刚才多亏了你。”
基格尔德又“汪”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张恒轻咳了几声，胸腔里震得发疼。
他收回手，看着基格尔德那双六边形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刚才情况紧急，迫不得已才用精灵球收服你。”
他顿了顿，又咳了几声，这次咳得更久，段凌在他背上拍了两下才缓过来。
“你也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我必须让你的血量翻倍，再用极巨大地提高防御，才能接下那一击，让你的生命值降到可以触发特性的条件。”
张恒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没有别的办法。”
基格尔德歪了歪头，六边形的眼睛看着他。
“这次危机平稳解除了，我也很开心能跟你一起并肩作战。”
张恒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笑，然后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但是你身上有着监护、维护生态平衡的责任。你不可能留在我身边。”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真·大师球，球面上的金色“m”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所以，我将解除你和精灵球的联系。”
基格尔德的眼睛里，那两枚六边形的白光微微暗了一瞬。
段凌愣了一下。段肃岳也转过头来，目光变得深沉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张恒，像在看一个他刚刚重新认识的人。
闪光基格尔德。一级神。是拥有族群、可以收服的一级神，并且是已经收服了的一级神。
就这样，要放走。
段肃岳想起万象。
想起那个为了收服基格尔德不惜屠戮一整片生态、用巨石做诱饵、把宝可梦当成工具的男人。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刚从昏迷中醒来，浑身是血，连站都站不稳，却主动要把已经握在手里的力量还回去。
基格尔德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张恒的手腕，发出两声轻轻的“汪、汪”。
那声音里有一种张恒能听懂的东西。
基格尔德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张恒把那颗核心细胞喂到它嘴边；想起了在巨像的红色光束中。
他们并肩站在一起；想起了最后那一发核心惩罚者对轰时，他用龙之石板的力量作为护盾挡在它身前的瞬间。
它记得。它全都记得。
张恒低下头，默默地摸索着包裹里面的东西，手指在真·大师球光滑的表面上反复按动。
他拥有超克之力，自然是知道基格尔德此刻在想什么。
那份不舍，那份犹豫，那份在责任和喜欢之间来回拉扯的复杂情绪。
但他不能那么自私。
基格尔德是秩序之神，虽然没有神格，可以被收服，但它们是所有一级神里面任务最繁重的。
散落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维护生态平衡，修补每一道生态的裂痕。
这个世界需要它。
段肃岳和段凌也慢慢明白了他的想法。
段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段肃岳的目光从张恒身上移开，看向远处那片正在缓慢恢复的枯林，沉默了很久。
……………………
时间流逝……
张恒依旧在摆弄手中的大师球，似乎在寻找某些开关，但是依旧没有找到……
“张恒。”段凌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尴尬。
“呃……你要是不想解除收服，也没关系。那个基格尔德好像也挺喜欢你的。”
张恒的耳朵有点发红。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真·大师球，摆弄了半天——球体表面光滑的曲面，金色的“m”字，还有那些星尘般的光点。
没有按钮。没有开关。
他翻来覆去地找，把球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找到那个按钮！
那个解除联系的按钮！
预想中的蓝色光线并没有出现。
精灵球拥有收服和解除收服的功能，正常收服是红光，解除收服时会闪烁蓝光。
但手里的真·大师球安安静静的，像一颗普通的、精致的玩具。
张恒在脑海中疯狂沟通系统。
“系统系统在吗？”
“叮……”
系统的电子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
“在的宿主……”
“这颗赠送的真·大师球，怎么解除不了收服关系呢？”
“回答宿主。真·大师球收服必定成功，收服之后不会再解除收服关系。”
“卧槽……那这……”
张恒的脸僵住了。
段肃岳看着他的表情，难得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被逗乐了的、放松的味道。
“哈哈，张恒，你这颗大师球似乎做工更加精良，并没有解除收服的功能。”
张恒的耳朵更红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颗纹丝不动的球，又看了看脚边那只莹白色的小犬。
基格尔德歪着头看着他，六边形的眼睛里，白光软软的，像两团被阳光晒暖了的云。
事已至此。
张恒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双手捧着真·大师球，郑重地看着基格尔德的眼睛。
“你愿意做我的伙伴吗？”
基格尔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向前迈了一步，低下头，伸出舌头，在他手腕上轻轻舔了一口。
那一下很轻，很暖，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触感。
张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出手，在基格尔德的头顶又揉了一把，这次揉得更用力了一些，把它的冠饰都揉歪了。
基格尔德没有躲，反而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喉咙里又滚出那种舒服的呼噜声。
段肃岳看着这一幕，嘴角收起笑意，把目光转向山谷的另一边。
暴鲤龙一队和二队的那些队员，还躺在洞壁的凹槽里。
他们的身体已经被巨像抽得干瘪了，皮肤发黑，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手指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势。
他们的暴鲤龙也倒在不远处，鳞片死灰，嘴巴大张，牙床干瘪，断爪上还缠着半截干裂的触手。
段肃岳沉默了很久。
“好了，走吧。”
他的声音沉下来，恢复了那种石头一样的稳重。
“还有三名伤员要带回去治疗。这次的事件，你们两个完成得很好。”
他转过身，朝山谷外走去。闪光艾路雷朵无声地跟在他身侧，银白色的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基格尔德跟在张恒脚边，迈着小短腿，莹白色的皮毛在金色的晨光里像一块流动的月光。
段凌扶着张恒，两个人跟在段肃岳身后，一步一步地踩过焦黑的土地、碎裂的岩石、灰白的枯枝。
走到谷口的时候，段肃岳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死寂的洞壁凹槽，又看了一眼倒在不远处的两条暴鲤龙残骸。
“走吧。”他轻声说。
“我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