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谷的血积成了浅滩。
踩一脚，血水能没过鞋底。暗红色的泥浆里混着碎铁片和断木头。
风一吹，生锈的兵器味混着血腥味，直往肺管子里钻。
星火军的辅兵正在打扫战场。
没人在乎地上的尸体。他们像搬麻袋一样，把豪强联军的残兵推到两边。
从烂泥里抠出完好的刀剑，扔进后头的平板车里。
铁器碰撞，当啷作响。
老李头提着那把鬼头大刀。刀背上全是豁口。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血泥里。
手里拽着一根粗麻绳。绳子后头，串着几十个大活人。
江北十二家门阀的主事人。
平时出门坐十六抬大轿的贵人，现在跟一串蚂蚱似的。
上好的杭绸袍子沾满烂泥。头冠歪了，头发散着。
有人鞋跑丢了一只。光脚踩在碎石子上，拉出一道血印。
老李头走到一匹黑马前。
黑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在血泥里不安地刨了两下。
裴星火骑在马上。
没穿甲。还是那身黑色的短打。
他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水。
喉结滚动。
“主公，活的都在这了。”老李头把麻绳往前一掼。
几十个家主摔作一团。
膝盖砸在尖石上，疼得直抽冷气。
没人敢喊疼。几十双眼睛全盯着马背上的男人。
王家家主最先爬起来。
他顾不得擦脸上的泥水，扑通一声跪正了。
“裴大帅！裴神兵！”
他嗓子哑得像破风箱。拼命往地上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淌。
“别杀我们！我们认栽！江北十二家的家产，全捐给大帅！”
他抬起头，满怀希冀地看着裴星火。
“地窖里有两百万两现银！五十万担存粮！”
他从袖子里哆哆嗦嗦掏出一张浸了水的羊皮纸。
“这是江北十四府的暗桩名册！只要大帅留我们一命，这些全是大帅的！”
旁边几个家主也赶紧附和。小鸡啄米一样磕头。
“对对！全交！一家不留！”
“大帅，您手下都是粗人。过江打京城，还得我们这些世家给您造势。”
李家家主膝行两步。
“只要大帅点头，江北的士林、商铺、漕运，保准服服帖帖。”
在他们的脑子里，规矩就是这么定的。
千百年来，打天下的草莽多了去了。
泥腿子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抢钱抢粮。
抢完了，发现天下还得有人管。
税谁收？账谁算？公文谁写？
还不是得靠他们这些读过书的世家大族？
换个主子而已。
交了买命钱，过几年他们照样是穿官服的大老爷。
泥腿子懂什么治国？这天下，终究离不开他们这些门阀。
裴星火拧好水壶盖。
随手挂在马鞍上。
他没接那张羊皮纸。甚至没低头看这群人一眼。
视线越过白狼谷的葫芦口，看着远处阴沉的天。
“这地里的麦子，是你们种的吗？”裴星火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压在风里。
王家家主愣住了。手里的羊皮纸抖了一下。
“大、大帅说笑了。自然是佃户种的……”
“那这银子，是你们下矿挖的吗？”裴星火又问。
“是……是矿工挖的。”
裴星火低下头。
目光落在王家家主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
冷得像江底的石头。
“地不是你们种的，钱不是你们赚的。你们拿什么买命？”
他拉了一下马缰。黑马往后退了半步。
王家家主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嘴唇哆嗦着。连句整话都拼不出来。
“大帅……千百年的规矩……没我们，您管不住江北……”
“在我的地盘，我就是规矩。”
裴星火打断了他。
没废话。只吐出一个字。
“杀。”
老李头早就等不及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手腕一翻。鬼头大刀抡圆了，带着破风声劈下去。
“噗嗤！”
王家家主的脑袋齐根飞了出去。
腔子里的血喷出三尺高。洋洋洒洒，全浇在旁边李家家主的脸上。
无头尸体晃了晃，扑通栽倒在泥水里。
“啊——！”
惨叫声刚扯开一半。
陈铁带着十几个敢死营的兵走上来。
手里提着装了刺刀的燧发枪。
对准地上的贵人们，一刀一个。
专扎心窝和脖子。拔出来带起一串血珠。
肉体刺穿的闷响，接连不断。
这群平时高高在上、掌握着江北百万人生杀大权的老爷。
在三棱刺刀面前，跟土狗没区别。
他们到死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千百年的免死金牌，今天不管用了。
几十具尸体堆在一起。死不瞑目。
万朝天幕里。
鸦雀无声。
前一刻还在咒骂星火军的弹幕，彻底停了。
历代的酸腐文人、世家大族，死死盯着天幕。
脖颈子发凉。后背的汗黏在衣服上。
他们真敢杀。
不留余地。不问缘由。直接把肉体抹除。
大秦。咸阳宫。
嬴政猛地站起来。
宽大的袍袖扫落了案几上的竹简。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盯着天幕上那堆无头尸体。呼吸急促。
不是因为血腥。他坑杀的人比这多得多。
他怕的是裴星火的态度。
“他不要钱。不要名声。也不要降臣。”
嬴政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他要把所有的旧贵族，全部杀干净。一个不留。”
这不是改朝换代。
这是要把整个封建阶级的根，连着泥一块撅出来。
大汉。未央宫。
刘彻瘫在龙椅上。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一直以为裴星火是个厉害的军阀。有火器，会带兵。
现在他看懂了。
裴星火是个疯子。一个要把两千年天地掀翻的疯子。
没了世家，没了地主。以后谁来帮皇帝管百姓？
没人了。
因为裴星火连皇帝都不打算留。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金漆被抠掉了一块。
他靠关陇贵族起家。他太懂门阀的力量了。
皇帝和门阀，是共生的。
他可以杀几个不听话的家主，但绝不敢把整个阶层掀翻。
那会天下大乱的。
裴星火凭什么敢？他凭什么敢把桌子砸得这么碎？
白狼谷战场上。
陆长风站在几步外。
他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册子。一支狼毫笔沾着浓墨。
脚下就是流过来的血水。快漫到他的布鞋鞋帮了。
他没退。
腰杆挺得笔直。一双干瘪的手，稳稳地握着笔。
手没抖一下。
他看着满地的大景名臣、门阀世家。
这些人，曾经都是他引以为傲的同僚、故交。
是支撑大景朝百年基业的骨血。
但现在，全变成了发臭的碎肉。
陆长风眼睛里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狂热的坚定。
他比万朝天幕里那些皇帝看得更透。
大景朝的病，就是这帮人吸血吸出来的。
刮骨疗毒不管用，得把这块烂肉直接切了。
笔尖落在纸上。
刷刷写下两行字。
“星火元年。斩江北十二大盗于白狼谷。旧制遂绝。”
他不叫他们世家了。
他叫他们大盗。窃取天下民脂民膏的贼。
写完，他把笔收进袖子里。合上册子。
裴星火翻身下马。
军靴踩在血泥里，发出吧唧一声轻响。
他走到陆长风面前。
扫了一眼老头手里的黄册子。
“杀人，痛快吗？”裴星火问。
陆长风点点头。
“痛快。但这帮人杀不绝。大景没了王家，还会有张家、赵家。”
只要老百姓脑子里的规矩还在。
早晚会再长出一批新的老爷。
裴星火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转过头，看着满地的尸体。
“杀人只能灭他们的身。”
裴星火手里的雁翎刀刀柄在掌心转了一圈。黄铜护手反着冷光。
他回过头，盯着陆长风。
“要断他们的根，得诛心。”
裴星火伸出手指，点了点江州城的方向。
“去，把造出来的活字印刷机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