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的手像一把铁钳，死死攥着一撮花白的头发。
往后猛地一扥。
“呃啊——”赵忠发出一声破音的惨叫。
头皮连着几块黄白色的皮屑，被生生扯得立起。毛囊渗出细密的血珠。
陈铁大步往前走。军靴踩碎地上的薄冰，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不看身后。只管往前拉。
赵忠趴在烂泥里。
两条断腿反关节折着，完全使不上劲。只能像两条破麻袋一样拖在身后。
在广场的冻土上，硬生生拖出一条暗红色的血沟。
红色的太监蟒袍早扔了。现在他身上只剩一件白色的中衣。
中衣被护城河的黑泥和血水糊透。看不出底色。
广场上。
一百万京城百姓，黑压压地挤在一起。
人挨着人。脚挤着脚。
没人说话。连婴儿的啼哭都没。
只有吃饱了杂粮粥后，肚子里发出的轻微肠鸣声，和粗重浑浊的喘气声。
这些人瘦脱了相。脸颊深陷进去，下巴上的皮耷拉着，像一层干枯的树皮。
眼睛里冒着光。
那是饿到极致，又看到仇人的光。
陈铁走到广场正中。
手一松。
赵忠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脸重重磕在几块碎石上。
“崩。”
半颗门牙断了。
赵忠大口喘气。嘴里吐出带血的泥沫子。胸腔剧烈起伏。
林若雪走上前。
灰布工装笔挺。牛皮短靴踩在泥水里，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她手里举着个大号铁皮喇叭。
按下黄铜开关。喇叭里传出轻微的底噪电流声。
她摊开一个油印本。
“大景景和十二年，腊月初八。”
林若雪的声音在喇叭里放大。带着铁皮管的嗡嗡回音。
“大景司礼监掌印太监，赵忠。”
“下令用生铁汁，焊死京城四门。”
声音砸在百万人的耳膜上。
底下的人群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荡。摩擦作响。
“封城三月。”
林若雪接着念。没带情绪。
“城内断粮。下令在内城甜水井投入毒药。”
“派禁军抢夺民间藏粮两万石。饿死百姓六十三万人。”
“易子而食，人相食。记录在册的，一万四千起。”
本子合上。封皮撞击。
林若雪放下喇叭。退后半步。
赵忠趴在地上。双肩发抖。
他听到了周围那几百万道呼吸声。
变粗了。变急了。
呼出的白汽连成了一片浓雾。
那不是人的呼吸。是饿狼。是野兽。
他拼命仰起头。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在人群前面找裴星火。
裴星火坐在几只码放整齐的松木弹药箱上。
手里攥着那块擦枪的破布。
“大帅！”
赵忠喊破了音。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死命摩擦。
“我有钱！我地窖里还埋着两百万两金条！”
“京郊的皇庄，地契都在我手里！江南还有三千亩水田！”
他用两只手死命扒拉着烂泥。
拖着断腿，一寸一寸往裴星火的方向爬。
十指抠进冻土。指甲劈裂翻卷。
黑血渗在泥里。
“都给你！全给星火军当军费！一分不要！”
赵忠爬到警戒线前。
几个端着上了刺刀的火枪的星火军士兵，像铁塔一样挡在前面。
赵忠的头撞在厚重的军靴上。
他顾不上疼。仰着沾满黄泥和眼泪的脸嚎哭。
“给我个痛快！开枪打死我！”
他看懂了那些饥民的眼神。他知道落到他们手里，比凌迟还惨。
他现在只想求一颗痛快的铅弹。
裴星火坐在弹药箱上。
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大衣下摆在风中微动。
他把擦枪的破布扔在脚边。
军靴踩上去。把那团脏布彻底碾进泥水里。
“你的钱。脏。”
裴星火开了口。
“星火军不杀你。”
赵忠愣住。
眼底升起一丝活命的希望。他还没来得及咧开干裂的嘴唇。
裴星火抬起手。
指了指警戒线外，那黑压压的一百万饥民。
“你的判决。”
“由他们来执行。”
赵忠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几块黄褐斑在这张惨白的脸上显得扎眼。
“不……不！”
他连连摇头。身子拼命往后缩。断腿在地上划出折线。
“大帅，我是大景的内相！我是朝廷命官！你得按规矩审我！”
他语无伦次。屎尿齐流。
黄水顺着裤裆渗出来。恶臭味在四周散开。
裴星火手一挥。
陈铁端着枪。后退两步。
“二排，撤警戒线。”
两排星火军士兵齐刷刷收枪。
后退。
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广场中间，只剩下瘫在屎尿烂泥里的赵忠。
死寂。
百万人的广场上静了三息。连风都停了。
突然。
人群最前面，一个干瘦的铁匠动了。
他没拿铁锤。
他双眼通红。眼角因为过度用力，皮肉崩裂，淌出一行血泪。
他的大儿子，十岁。五天前被禁军抓走，说要充当军粮。
他连块碎骨头都没找回来。
铁匠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不是骂人。不是讲道理。是纯粹的兽嚎。
他扑了上去。
没有刀。没有武器。
直接扑倒在赵忠身上。
张开嘴，一口死死咬住赵忠的右耳朵。
“撕啦。”
连皮带肉。
赵忠的右耳被生生扯了下来。白色的软骨露在外面。
血喷在铁匠脸上。
铁匠没吐。咀嚼了两下，混着血水直接咽进肚子里。
赵忠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双手捂着右脸。在泥水里来回打滚。
这是个信号。
百万被饿疯了、失去亲人的百姓。
理智那根弦彻底崩断。
人群像决堤的黑水，轰然压了上来。
“还我女儿！”
“狗太监！还命来！”
几千只手同时伸向地上的赵忠。
前头的人扑倒了。后头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肩膀，继续往上扑。
人叠着人。
堆成了一座几丈高的肉山。
赵忠的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人潮里。
连个全响都没冒出来。
一个妇人硬挤进内圈。
她手里抓着一块锋利的破瓦片。
一刀扎进赵忠的肩膀。
瓦片不快，她就用力往下剜。剜下一块带血的肉。
她看都不看，直接塞进嘴里。
牙齿咬碎生肉。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她边吃边哭。身子抽搐。
“小宝……娘给你报仇了……”
没有行刑官。没有刽子手点卯。
没有三千六百刀的凌迟老规矩。
这是最原始的审判。是血债血偿的物理清零。
一个人扯住赵忠的左胳膊。
三个人按住他的身子。
“咔嚓。”
左臂被生生反向扭断。白森森的骨茬子刺穿了皮肉。
连筋带皮。被硬拽了下来。
这条胳膊刚脱离身子，立马被十几双手抢走。指甲抠进肉里，撕成碎块。
骨头断裂的闷响，在人堆底下不断传出。
赵忠没断气。
他还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肉，被一口一口咬下。一块块剥离。
他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了。
舌头早被人拔了去。
喉咙里只剩下漏风的血泡爆裂声。
星火军的士兵站在外围。
端着上了刺刀的枪。像一圈黑色的铁栅栏。
看着这座蠕动的肉山。听着那渗人的骨肉撕咬声。
新兵二狗胃里一阵翻腾。偏过头去，靠在柱子上干呕了两声。
老兵们面沉如水。下巴绷得很紧。
没人觉得残忍。
比起满城几十万被活活饿死、被下锅煮了的老弱妇孺。
这几口肉，算轻的。
裴星火坐在弹药箱上。
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混乱。
手肘搭在膝盖上。指间搓着一颗干瘪的火药残渣。
火药味、泥土味，渐渐盖不住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半个时辰。
惨叫声彻底没了。
肉山慢慢散开。人群喘着粗气往后退。
原本赵忠趴着的地方。
烂泥被血泡成了暗红色。
地上。什么都没了。
没有碎肉。没有内脏。没有带血的头发。
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衣服碎片早被踩进了烂泥深处，和泥水融为一体。
大景朝权倾一时的九千岁。
在这个没有雪的冬日。被满城百姓，生吞活剥。
物理层面上，从这世上彻底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