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语捏着手里的账单。纸条在她指尖发颤。
她管着星火军的钱袋子大半年。抄过大景的盐商，也分过江南十四省的地主浮财。
对贪腐的数字，她本以为自己早麻木了。
但纸条最下方那个“两亿一千万两”，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这是怎么藏的？”陈铁大步跨过来。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条。
伸出粗糙的手指，挨个点着上面的零。
数到最后，陈铁倒吸了一口冷气。
“操。”陈铁骂出了声。
一口带血的唾沫喷在青砖地上。
外头大街上，老百姓饿得把死人的骨头砸碎了熬汤。
这帮穿绫罗绸缎的王八蛋，在地窖里藏着整个大景十年的税收。
这不是一个贪官。
这是一个把国家大动脉咬断、喝了几百年血的寄生虫巢穴。
皇帝的国库连只老鼠都饿得打晃。世家的地下室里，银砖垒成了承重墙。
半空中。天幕闪烁。
红光穿透京城漫天的风雪。
天幕把这份触目惊心的账单，一字不落地拍在万朝时空上。
大清。紫禁城。养心殿。
炭盆里的兽金炭烧得通红。暖气扑在脸上。
乾隆盘腿坐在炕上。手里转着两只文玩核桃。
核桃互相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眯着眼看天幕。
当看到王家那个“两亿一千万两”的进项时。
乾隆手腕一抖。
“啪嗒”。核桃掉在黄花梨炕桌上，滚落到毛毯上。
他没去捡。
大清朝一年的国库进项，算上火耗，也不过四千多万两。
乾隆慢慢转过头。看着跪在下首的和珅。
和珅正拿马蹄袖拼命擦额头的汗。
大砖地面冰凉，他却浑身燥热。
乾隆一直以为，和珅是古往今来头号大贪官。
和珅家里的当铺、银号、田庄，全是大清最肥的肉。
但现在，跟大景朝这个姓王的世家一比。
和珅算个屁。
和珅那点家当，简直称得上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
“和珅。”乾隆的声音干巴巴的。
“奴才在。”和珅脑门死死贴着地砖，不敢抬。
“你看人家。”乾隆指着天幕，“皇帝穷得把京城大门焊死。他们世家的地窖里，银子发了霉。”
乾隆深吸一口气。
“大清的八旗子弟，有这等能耐没？”
和珅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奴才该死……大清的奴才没这份胆量。”
天幕上，底层百姓的弹幕像飞蝗一样划过。
粗俗。直白。带着血腥味。
【这就是平时念四书五经的大老爷！】
【满嘴仁义道德，锅里炖的是人肉！】
【星火元帅开炮！全给这帮畜生轰平！】
大景京城。临时指挥部外。风雪大作。
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一辆挂着黑布帘的马车，停在顺天府衙门台阶下。
车轮包着生铁皮，压在青石板上嘎吱响。
拉车的是口外的上等青花马。打着响鼻。
车帘挑开。
一个穿着青色湖丝长衫的中年人走下来。
手里端着个黄铜小手炉。外面罩着一件灰鼠皮大氅。
他叫王思远。王家的大管家。在京城黑白两道呼风唤雨的人物。
没带小厮。就一个人。
陈铁站在大门口。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火枪。
刀尖对着王思远的胸口。
王思远没躲。他用空着的手掸了掸大氅上的雪珠。
“劳烦军爷通报裴大帅。”
王思远脸上挂着笑。
“王家老太爷，遣在下送军饷来了。”
陈铁走上前。单手揪住他的大氅领子。
“搜身。”
两个士兵上去。粗暴地上下摸了一遍。
没带铁器。怀里只有一沓硬纸。
王思远被带进大堂。
大堂没生火。地砖上结了一层薄冰。
裴星火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
黑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管火铳。
苏轻语坐在旁边的长条桌后。手里的钢笔在纸面上划过。
王思远走进来。
看了看地上的蒲团。没跪。
他双手抱拳。弯腰作了个长揖。
“草民王思远。见过大帅。”
大堂里只有风穿过窗缝的哨音。
裴星火没出声。拇指摩挲着火铳的黄铜击锤。
王思远直起身。
把手里的黄铜手炉放在一旁的条案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沓纸。往前走了两步。
“啪。”
纸压在苏轻语面前的桌子上。
“大帅。这是一百万两。大通钱庄的本票。见票即兑。”
王思远指着票面上通红的大印。
苏轻语停下钢笔。
扫了一眼本票。冷笑出声。
“大通钱庄是八大世家的产业。”
苏轻语拿起一张本票，在半空晃了晃。
“拿自家印的废纸，来买命？”
王思远脸皮一僵。马上恢复了镇定。
“苏部长说笑了。这只是一点见面礼。”
他转头看向裴星火。
“老太爷说了。星火军入城，秋毫无犯。是王者之师。”
“但南边琼州，有洋人的坚船利炮。打大仗，得要真金白银。”
王思远双手拢进袖子里。腰板挺得笔直。
他骨子里看不起这群泥腿子。
历朝历代，造反的多了。最后进京城，还不是得求着他们这些世家门阀？
“只要大帅发句话。”
王思远语速放慢。带着商量的口吻。
“查抄地窖的事，到此为止。保全八大世家的祖业和体面。”
陈铁在旁边，牙齿咬得咯咯响。大头皮靴在砖地上蹭了一下。
王思远没理他。
“洋人的火炮，我们出钱帮大帅挡。”
“国库空了没关系。王家牵头，世家凑一凑。”
“两千万两现银，十天内送到军前。”
裴星火还是没说话。
王思远以为他心动了。
泥腿子没见过钱。两千万两，足够砸晕任何一个草头王。
“大帅。”
王思远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低。
“这些穿工装的兵，能打仗。”
“但这天下，太大了。”
王思远指着外头。
“几十个行省。几千个县。收税、断案、修桥铺路。泥腿子干不了。”
“您把我们全杀了。这天下，谁替您管？”
王思远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傲慢。
那是几百年垄断知识和财富养出来的底气。
裴星火停下手里转动的火铳。
手指扣住黄铜握把。
“大帅。分田地这种事，哄哄下面的人就得了。”
王思远笑了笑。笑得胸有成竹。
“裴大帅，打天下靠火枪。”
“但治天下，还得靠我们这些读书的世家。”
大堂里静了。
只剩下窗外风吹雪粒的沙沙声。
裴星火抬起头。
看着王思远。
这张养尊处优的脸上，透着理所当然的狂妄。
裴星火没接话。
右手抬起。
短管火铳那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王思远的脑门。
距离不到三尺。
王思远愣住了。
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眼珠子瞪得滚圆。
“大帅……两国交兵不斩……”
“砰！”
火光喷出。
白烟瞬间弥漫大堂。
铅弹带着膛线赋予的高速旋转，轰碎了使者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