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狗半蹲在牵引车引擎盖上。
铁皮喇叭搁在一边。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点。
几百个佃户被麻绳串着，挡在陈家堡的土墙前。
风刮得很硬。佃户们握着生锈的锄头，手背冻得发紫。
墙头上，陈族长裹着狐裘，半个身子探出女墙。
“后勤排。”张二狗跳下车。靴底踩进水坑，溅起一身泥水。
“架锅。”
班长愣了。“不打？”
“打个屁。”张二狗抹了把脸上的煤灰，“去后头拉两扇猪肉过来。”
十口行军大铁锅在泥路上排开。
干柴点燃。火苗舔舐锅底。
后勤兵抽出短刀，把半扇白条猪剁成拳头大的肉块。
带皮的白肉直接扔进滚水里。
撇去浮沫。倒进半桶酱油，抓了两把粗盐。
肉块在铁锅里翻滚。汤汁变成酱红色。
几麻袋红薯粉条搬过来。干硬的粉条被掰断，塞进肉汤里。
最后是整筐的白菜帮子。
油脂的香气混着酱香。顺着北风，直直往陈家堡的土墙底下灌。
咕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叫了一声。
接着，几百个人的肚子连成一片，发出打雷般的肠鸣。
挡在前面的佃户，手里的木棍握不住了。
“当啷。”一根锄头掉在冻土上。
前排的一个老汉抽动着鼻子。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十口冒热气的大锅。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刮得生疼。
墙头上的陈族长急了。
“顶住！谁敢退，扣半年的口粮！”
底下没人应声。口粮早扣光了，现在锅里有肉。
肉炖烂了。粉条吸满了油脂。
张二狗端着个粗瓷海碗。盛了满满一碗猪肉粉条。
他走到阵前五十步。
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的肥肉。塞进嘴里。
吧唧嘴的声音不大，但佃户们听得清清楚楚。
“香。”张二狗吐出一块碎骨头。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上的明油。
“想吃吗？”
佃户们往前挪了半步。拴在一起的麻绳绷紧了。
“大帅说了，这肉，是给咱们苦命人吃的。”
张二狗指着大铁锅。
“管饱。不要钱。”
他话锋一转，手指戳向那面土墙。
“但吃之前，我得听听，你们为啥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死寂。
几百号人互相看。没人敢说话。乡绅的积威太重。
张二狗把碗塞给旁边的一个士兵。
“不敢说？我来说。”
他指着自己。“我，张二狗。以前在徐州给地主放牛。”
“牛病死了。地主拿皮鞭抽我爹。抽了八十鞭。”
“我爹背上没一块好肉。烂了，生了蛆。没钱买药，活活疼死在草棚子里。”
张二狗眼圈发红。他吸了吸鼻子。
“我逃出来，参加了星火军。我把那地主毙了。”
他指着锅里的肉。
“现在，谁上来讲。讲完了，先吃肉。”
人群里，一个干瘦的汉子挣扎了一下。
他叫陈大牛。
他咬着牙，解开手腕上的麻绳死结。
顶着墙头护院的刀子眼，一步步走到张二狗跟前。
“我讲。”陈大牛声音发抖。
后勤兵递过来一大碗肉。他没接。
陈大牛转过身，面向那些佃户。
“去年大旱。地里打不出粮。我借了陈族长两斗高粱。”
“利滚利。到了秋天，变成十石。”
他忽然拿手捶打自己的胸口。捶得砰砰响。
“我还不上。陈家人把我十二岁的闺女拉走抵债！”
“我闺女不从。跳了井。”
陈大牛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
“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拿破席子卷了扔在乱葬岗。”
人群里，一个大娘跟着哭出声。
“我家男人去山里打柴，被护院当成贼，打折了腿。现在还在炕上躺着等死！”
“我家的耕牛被他们牵走了！”
声音越来越大。
一笔笔烂账，一条条人命。被翻了出来。
这叫诉苦大会。
恐惧这层窗户纸一旦被戳破，底下的火药桶一点就炸。
肉香给了他们力气。苦水变成了杀气。
几百个佃户的眼睛变了。
眼白里的红血丝往外凸。不再看星火军，全死死盯着背后的土墙。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打死陈剥皮！”
几百人捡起地上的锄头、木棍。甚至捡起土块。
转头冲向土围墙。
这股气势太骇人。挡在前面的几十个护院吓破了胆。
鬼头刀扔在地上。护院们抱头鼠窜。
大门没关严。佃户们一拥而入。
“反了！你们反了！”陈族长在墙头上跳脚。
他转身想跑下马道。
脚下一绊，从木梯子上滚了下来。摔进雪泥里。
陈大牛第一个冲上去。
手里的锄头抡圆了。
对准陈族长的膝盖，狠狠砸下。
骨头碎裂。陈族长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
接着，无数的木棍、耙子、石头，雨点般落下来。
围殴。没有章法。全是宣泄。
惨叫声很快停了。
土墙底下，只剩下一滩模糊的血肉。连那件名贵的狐裘都被砸成了烂条子。
高高在上的族长，被泥腿子活活打死。
张二狗端着海碗，蹲在牵引车边吃肉。
吸溜着粉条。看完了这场暴动。
等土墙里的动静歇了。他站起身。
“一排进去接管。发肉。”
几百个佃户端着粗瓷碗。坐在陈家祠堂的废墟上。
大口吃着猪肉炖粉条。
嘴里全是油。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煤灰。
张二狗走进来。军靴踩在断裂的祖宗牌位上。
“仇报了。肉吃了。”张二狗拍了拍手。
“以后没有陈家堡。没有族规。”
他指着陈大牛。
“你，陈大牛。以后就是这里的村委会主任。”
陈大牛端着空碗。愣在原地。
“军爷。我不识字啊。我哪懂当官？”
“不识字可以学。”张二狗回头喊了一声。
“指导员！”
一个戴着眼镜的灰军装士兵走出来。
手里提着个小木板，上面刷了黑漆。另一只手拿着一盒白粉笔。
指导员把黑板挂在半截祠堂柱子上。
“从今天起，星火军在每个村派一个政治指导员。”
指导员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
字写得很用力。粉笔灰扑簌簌往下掉。
“人。”
指导员指着第一个字。
“两条腿站着。这是个人字。大帅说了，生下来就是平等的。”
他指着第二个字。
“田。”
“四四方方。里面结粮食。这是你们以后要种的地。”
底下的佃户们端着碗。连咀嚼都停了。
几千年来，他们祖祖辈辈刨食。只认识锄头和鞭子。
从来没人教他们认字。
字，那是穿长衫的老爷们才能碰的东西。
指导员转过身。
“不光认字。还得学算账。”
他在黑板上画了几道竖杠。
“你们种出一百斤麦子。”
“以前交租子六十斤。交摊派三十斤。剩十斤自己吃。”
指导员把十道竖杠擦掉九道。
“现在。没有地主收租。《星火宪法》规定，只交一成农业税。”
“剩下的九十斤。全是你自己的。”
指导员拿粉笔敲了敲黑板。
“自己学会算。以后谁来收粮，你们心里有本账。谁也骗不了你们。”
陈大牛站起来。
手里的空碗在抖。
他盯着黑板上的那两个字。眼睛瞪得溜圆。
他忽然觉得，祠堂塌了，但自己这辈子第一次站直了。
村村都有指导员。
这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钢丝网。
星火军把文化和算术，硬生生塞进这群文盲的脑子里。
认字，就能看懂土地证。算账，就知道自己没被剥削。
古代读书人对知识的几千年垄断。在这块刷了黑漆的小木板前，砸得粉碎。
半空中。
红光闪烁。
万朝天幕把陈家堡的这一幕。把几千个村庄砸碎祠堂、听指导员上课的画面。
同步投射在各个历史时空。
大明。文渊阁。
内阁首辅手里的紫毫笔掉在地上。
墨汁溅在刚写好的奏疏上。晕开一大片黑斑。
他没去捡笔。
他死死盯着天幕。嘴唇哆嗦。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这成何体统！”
首辅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震翻了端砚。
“贩夫走卒。也配识字？”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礼不下庶人！他们把字学了去，以后谁还敬畏王法？”
大清。国子监。
几个理学大儒站在院子里。
寒风吹着他们脑后的辫子。
一个大儒指着天幕里那个挂黑板的指导员。手指在半空乱颤。
“毁宗祠！废族长！”
大儒脸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
“这是刨了儒家的根啊！”
封建王朝的根基，不是城墙上的大炮。
是乡下那些用孝道和族规锁住百姓的乡绅。是文官集团在底层的触角。
现在。触角被星火军一刀切断。
历代那些靠着宗法制和乡绅剥削吸血的文官集团。
看着天幕里塌陷的祠堂。看着陈大牛那双认字的眼睛。
心理防线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