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北屯村。
蕭方翼站在村口,望著東南方向漆黑的夜空,嘴角噙著一絲冷笑。
“將軍,都布置好了。”
副將徐賁低聲道,“按照您的吩咐,營火只留了二十處,每處只有三兩人看守。其余弟兄都在暗處埋伏,弓弩全部上弦。”
“戰馬呢?”
“全部喂上精料,餃枚待命。只要您一聲令下,半柱香內就能整裝出擊。”
蕭方翼點點頭,從懷中掏出枚單筒望遠鏡,打探著南邊的遼東城。
看著遠處隱約晃動的黑影,蕭方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告訴弟兄們,今夜斬首一級,賞錢百文。生擒淵蓋甦文者,封侯!”
徐賁眼中閃過狂熱︰“諾!”
屯村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二十處營火在雪地里 啪燃燒,遠遠看去,確實像是士卒圍火酣睡。
但若走近細看,就會發現那些“士卒”不過是披著軍袍的草人。
真正的幾千精騎,此刻正分成三隊,潛伏在屯村里的各個角落。
每人身邊除了弓箭、橫刀,還多了件特殊裝備。
特意為遼東戰配備的強弩。與以往的弩箭不同,新配的制式強弩可連發五矢,五十步內可透皮甲。
蕭方翼摩挲著腰間手弩冰冷的機括,心中更是贊嘆連連。
“駙馬爺還真是妖孽啊,居然將連弩按上弩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寅時初,東南方向終于傳來動靜。
不是馬蹄聲,也不是人聲,而是積雪被踩踏時那種特有的“咯吱”聲。很輕、很密集,像是有無數只腳在雪地上小心移動。
“來了。”蕭方翼眼中精光一閃。
透過雪幕,隱約可見黑壓壓的人影,正在向屯村合圍。他們確實做到“人餃枚、馬裹蹄”,連火把都沒打,全靠對地形的熟悉在黑暗中移動。
八千對五百,確實有狂妄的資本。
可惜……
當第一批高句麗軍摸到村口,看到那些“圍火酣睡”的唐軍時,眼中都露出嗜血的光芒。
領軍的偏將舉起彎刀,就要下令沖鋒——
“嗖!”
一支響箭突然從屋頂射出,直沖天際!
“砰!”
響箭在半空炸開,化作一團耀眼的紅色火光,將整個屯村上空照得十分鬼魅!
“不好,中計了!”偏將臉色大變。
但已經晚了。
“放箭!!”
蕭方翼的吼聲如驚雷般炸響。
霎時間,雪地里突然站起無數黑影!弓弦震動聲、弩機扳動聲、箭矢破空聲混成一片死神的交響!
“嗖嗖嗖…”
“嗖嗖嗖…”
第一波箭雨落下時,高句麗軍前排就像被鐮刀割過的麥子,齊刷刷倒下一片!
“有埋伏!結陣,結陣!”偏將嘶聲大吼。
然而夜襲部隊,最怕的就是突然遇伏。黑暗中看不清敵人有多少、在哪里,只听見四面八方都是弓弦聲和同伴的慘叫聲,軍心瞬間崩潰。
更可怕的是,唐軍用的那些“手弩”射速極快,第一波箭雨剛落,第二波又至!
“撤!快撤!”偏將終于扛不住,調轉馬頭就要往回跑。
就在這時,屯村中突然響起震天的戰鼓聲!
五百玄甲騎兵,如黑色洪流般從村中殺出!
蕭方翼一馬當先,手中馬槊化作一道銀虹,所過之處血肉橫飛!
“唐人不過百,過百就無敵!兒郎們,隨本將軍殺!”
“殺殺殺!!”
他的吼聲在夜空中回蕩。
遠處高坡上。
淵蓋甦文在親衛簇擁下,遠遠看著屯村方向的火光和喊殺聲,臉色鐵青。
他幸虧沒有進村,而是將主力留在三里外的小坡上。他一貫的謹慎,今晚讓他逃出生天。
看著遠處傳來的慘叫聲,淵蓋甦文心在滴血。
【唐人不過百,過百就無敵!】
他們怎麼敢!!
“大對盧,前軍中了埋伏!唐軍至少有五千人!”一渾身是血的校尉滾鞍下馬,哭喊道。
“五千人?”淵蓋甦文眼神一厲,“不是說只有五百嗎?!”
“他…他們藏在雪地里!弓弩厲害得邪門,弟兄們還沒接戰就倒一半啊!”
淵蓋甦文握緊刀柄,指甲深深陷進肉里。
上當了。
從頭到尾都是陷阱。那個老昌吉,根本就是唐軍故意放出來的誘餌!
“傳令…”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聲音,“全軍撤退,退回遼東城!”
“那前軍……”
“放棄!”淵蓋甦文斬釘截鐵,“再拖下去,天一亮唐軍主力騎兵圍上來,誰都走不了!”
親衛們面面相覷,卻不敢違令。
撤退的號角聲響起時,正在屯村苦戰的四千高句麗前軍,徹底崩潰了。
主將居然拋棄他們。
突如其來的背叛,比唐軍的箭雨更令人絕望。
崩潰後,唐軍屠殺得更加愜意,完全是一邊倒的屠殺。
天明時分,雪停了。
屯村外的雪原上,到處是倒伏的尸體和丟棄的兵器。鮮血將白雪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紅色,在晨光中觸目驚心。
蕭方翼坐在幾具尸體堆成的“凳子”上,慢條斯理擦拭著馬槊上的血跡。
徐賁興奮地跑來稟報︰“將軍,戰果清點完畢!此役斬首三千八百余級,俘獲八百。我軍陣亡十八人,傷六十三人!”
“淵蓋甦文呢?”
“那老賊狡猾,根本沒進村,帶著中軍跑了。咱們追了十里,繳獲旌旗、輜重無數,但沒抓住他本人。”
蕭方翼點點頭,對眼前的結果並不意外。
若淵蓋甦文就這麼被干掉,就不是在高句麗權傾朝野二十年的大對盧!
“把俘虜押回遼西。敵軍的首級…壘京觀,就築在北屯村南邊的高坡上,要讓遼東城頭能看得見。”
“得令!”
徐賁正要離開,蕭方翼又叫住他︰
“十八位袍澤的尸體,務必要找到並運回營州。”
“明白!”
沒一會兒。
村中央的打谷場上,躺著十八具唐軍的尸體。
一老卒長嘆一口氣,蹲下身為他們整理著面容。
“你們也是命不好,沒死在敵人手下,居然死在馬失蹄下。”
不少年輕士卒圍過來,對著十八具尸體唱起大唐軍歌。
【煌煌大唐,壯志驕陽。
…
殺敵擒王,再把名揚。
帝君獎賞,封侯拜相。
高堂華屋,美妾嬌娘。
…】
剛開始只有十幾個人吟唱,接著吟唱的士卒越來越多,聲音也愈發的激昂起來。
蕭方翼看著士卒們眼中的精光,心中感嘆不已。
大唐的強盛,簡直令人激動得顫栗不已!
……
北屯村京觀壘起的消息,傳到遼東城時,淵蓋甦文剛給肩頭的箭傷換完藥。
听到“京觀”、“三千八百首級”字眼後,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遼東城,一夜之間軍心潰散。
而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五日後,南甦城。
守將金熙元正在府中,欣賞新納的妾室跳舞,忽然親兵慌張來報。
“將軍,北…北門方向起火!”
“起火?”
金熙元不以為意,“讓巡城隊去撲滅便是。”
“不…不是普通火災!是糧倉,北門糧倉被人縱火啦。”
“什麼??”
金熙元手中酒杯,“ 當”落地。南甦城附近村屯的糧食,可都存放在北門糧倉。
倘若火勢不能及時撲滅,只怕整個城的人都要喝西北風!
他猛地站起,酒意全消︰“傳令四門緊閉,全城搜捕奸細!”
然而已經遲了。
糧倉大火剛起,北門守將樸煥“及時”帶兵前往“救火”。但奇怪的是,他帶去的人不是拎水桶,而是拿著刀劍。
更奇怪的是,他們到了北門後,第一件事不是救火,而是打開城門。
早已等候多時的三千唐軍輕騎,如潮水般涌進來。
領頭一將,赫然是程名振之子程務挺!
“兒郎們殺,封侯拜相就在今日。”程務挺的吼聲傳遍南甦城。
隨著馬蹄聲越來越近,金熙元面無人色。
“來人,快快掛白旗,我們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