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儉將茶盞輕輕擱下,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不由得壓低。
“駙馬爺,西域的形勢,比朝廷想的要嚴峻。”
魏叔玉愣了一下,示意他繼續。
“去歲入冬以來,碎葉、蔥嶺一帶的捕奴隊接連遇襲。短短兩個月,折進去一百多人,全是老手。
末將派人查過,伏擊者不止是馬賊。他們用的刀是波斯彎刀,箭鏃是大食式樣,還繳獲了幾具天竺式樣的皮甲。”
裴行儉頓了頓,眼中鋒芒隱現︰“除此之外,吐火羅、天竺一帶的商路上,也出現大隊不明身份的騎兵。
他們不搶貨物,專挑大唐商人下手。殺的殺,擄的擄。最遠的一撥,甚至到了疏勒附近。”
魏叔玉臉色陰沉幾分︰“這些事,本駙馬為何不知道?”
“消息被壓住了。”
裴行儉道,“安西都護府怕引發恐慌,只報了兩成。但末將親自去過碎葉,見過幾個僥幸逃回來的捕奴隊。
他們說,那些人是多國湊出來的聯軍。有天竺的象兵,波斯的弓手,大食的鐵騎,還有吐火羅的山地兵。”
武媚娘听著,眉頭越皺越緊︰“這些人素來互相攻伐,怎麼會突然聯手?”
裴行儉道︰“夫人有所不知。這些年,駙馬爺在西域大力捕奴。天竺、波斯、大食的人口,都被抽走不少。
他們再蠢,也明白大唐是把他們當牛羊一樣圈起來宰。更別說,火車的事傳過去後,他們都嚇破了膽。”
魏叔玉冷笑道︰“怕了?”
“怕得要死。”
裴行儉也笑了,“他們怕的不止是火車。他們怕的是,大唐有火車後,糧食、鐵器、兵馬能更快運到西域。到那時,他們連跑都跑不掉。”
魏叔玉靠進軟墊里,手指輕輕敲著窗框。
“所以,他們是來探虛實的。”
裴行儉點頭︰“末將也是這個判斷。先以商隊身份分批潛入,再以小股騎兵試探邊防,最後才可能大舉進犯。
眼下還不到決戰的時候,但如果不把他們伸進來的爪子剁掉,最多兩年,西域就成大戰場。”
魏叔玉靜了片刻,忽然忍不住怒斥︰“姑父在西域干什麼吃的,怎麼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他口中的姑父是竇奉節,乃李世民的妹夫。
“竇都護坐鎮龜茲,副都護王方翼在碎葉。兵有八萬,但分散在各鎮。真正能機動的,不到兩萬。”裴行儉如數家珍。
魏叔玉又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道︰“你回長安的事,有誰知道?”
“陛下知道。兵部右侍郎知道。還有安西都護府的人,但他們不知末將身負差事,只當是回京述職。”
“好。”魏叔玉眼中精光一閃,“你先不要露面。等通車大典結束,我帶你去見陛下。
西域的事,不能只靠八萬兵。要把火車開到碎葉去,讓那些蠻子看看,什麼叫大唐的鐵甲洪流。”
裴行儉一怔︰“駙馬爺是想把鐵路,從涼州往西修?”
魏叔玉看著他︰“你覺得修不得?”
裴行儉深吸一口氣︰“修是修得,但至少要三五年。而且一路經過沙漠、戈壁、雪山,奴隸和民夫要的數量……”
“奴隸不夠,就去抓。”
魏叔玉淡淡道,“既然天竺人、波斯人、大食人已經坐不住,那本駙馬就幫他們一把。他們不是喜歡湊熱鬧嗎?等鐵路修到他們家門口,我看他們還怎麼湊。”
裴行儉只覺胸中一熱,抱拳道︰“末將願為駙馬爺馬前卒!”
魏叔玉拍拍他肩頭︰“先隨本駙馬回長安。與陛下商議後,只怕守約正月就要重回蔥嶺。
有朝一日,大唐的火炮架在波斯王都的城牆上,少不了你一份功勞。”
裴行儉咧嘴一笑︰“末將等著那一天。”
七日後。
車駕進入長安城時,已是傍晚。
公主府的中門大開,僕役們舉著燈籠等候。魏叔玉剛下馬車,府中管事便迎上來,說陛下的賞賜已經送到,除了人參和御酒,還多賜了一批牛羊。武媚娘讓白櫻打點。
魏叔玉沒管這些,直接進了書房。裴行儉被安排在偏院住下,並派了兩個親衛守著。
書房內,武媚娘鋪開地圖,白櫻奉上熱湯。
魏叔玉看著西域都護府的地形圖,忽然問︰“守約說消息被壓,媚娘你信他幾分?”
武媚娘道︰“他敢在夫君面前說出來,自然不會隱瞞。
但安西都護府敢壓軍報,若不是膽子太大,就是有人授意。否則,這種大事他們瞞不住,也不敢瞞。”
魏叔玉點頭︰“能授意安西都護府的人,整個大唐不超過五個。陛下不會,母後也不會啊。至于軍部嘛…應該也不會的。”
武媚娘輕聲道︰“還有一個人。”
魏叔玉看她一眼︰“你是說,太上皇?”
武媚娘咬咬下唇,輕輕點頭︰“太上皇雖已退位,但在軍中、朝中,仍有舊部。
尤其安西都護府,不少將領是他當年打天下時帶出來的。或許太上皇想試探陛下,或者想看看夫君的鐵路,到底有多大能耐。
壓幾份軍報,再讓裴行儉回京,就說得通了。”
魏叔玉沒有說話。
武媚娘繼續道︰“妾身不是說太上皇有惡意。只是太上皇向來喜觀人料事,尤其對夫君這個女婿,既愛又防。
他讓裴行儉把消息帶到,卻不直接動兵,恐怕是想看夫君如何處置。”
魏叔玉忽然笑了︰“我那位岳父大人啊,都退位了還這麼愛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又開始飄雪,細細碎碎,像撒鹽一般。
“既然他想看,那就讓他看個大的。”
武媚娘走到他身旁︰“夫君想怎麼應對?”
魏叔玉轉過身,眼中滿是冷冽︰“西域的奴隸不夠,鐵路修得慢。可如今想當奴隸的人,自己送上門來了。
還真是一件大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