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灯院给五个人准备了一张表。
表名叫“统一退出申请”。只要签下，供能、居留、医疗、联络和原属宗门关系会在同一日进入清算。继续供能的人不能填，要回现世的人必须全部填，四十一号那种只停一夜的请求在表上找不到位置。
姜明妩把表摊在五份个人条件旁边。
第一人要留下，第二人要回家，第三人只睡一夜，第四人不见顾玄度，第五人先拿工资。没有两份请求能落进同一个格子。
“统一流程便于安排能源。”衡灯院联络员说，“拆开会形成大量例外。”
“不是例外，是不同事项。”
姜明妩取来五种颜色的空纸，将流程拆为身份、供能、居留、医疗、联络和工资六个模块。每个模块只回答三件事：本人当前状态、希望改变什么、什么不随这次选择改变。
秦望岳的身份保持天市普通居民申请中，供能改为一年新契，居留与医疗不变，联络由本人控制，旧工资差额另核。
薛谷雨的身份进入现世回归准备，供能在身体安全范围内分时停止，天市居留保留十四日，医疗延续到交接完成，联络由她本人选择，未经授权的学资债不进入回归清算。
四十一号只改供能六个时辰，其他五项全部不动。
第四人只改联络与会面权限：拒绝顾玄度，住处保密。她还没有决定供能、居留或回归，系统不得用拒见替她填上退出。
第五人只开工资核验。补薪是过去已经发生的债，不以她今后继续或停止为交换。
六个模块排成一张长桌，五个人各自只打开需要的部分。衡灯院可以看每个时段总量会怎样变化，却不能再拿“一次办完”要求人把无关权利一起交出。
联络员担心同一个人会出现两种状态。例如四十一号供能暂停，居留却继续；秦望岳原契已到期，新契尚未实签，城市又不能把他算作退出。
“人本来就能同时有多种状态。”姜明妩说，“生病不会让居留失效，拒见一个人没有拒绝所有联络，欠工资也不必辞工。”
她让系统把总状态从一个圆点改成六个小格。哪个模块完成就亮哪个，未决定保持白色，不再用灰色默认继续。
改动只用了三息。
技术员看着新界面，一时没有说话。过去所谓无法拆分，并非系统没有格子，只是所有窗口都习惯从一张总表取结果。
真正耗时的是责任重排。供能席不能再决定居留，居留席不能因退出预扣医疗，顾玄度的旧代理也不能从联络一栏一路扩张到五个模块。每个席位都要在自己的格子签名，并对跨项请求写明理由。
姜明妩把五张个人页排成一线时，已经错过饭窗第一轮。
她右手仍不重握，左手却写得发酸。临时牌弹出晏清和的饮食提醒，她先回了一个空碗图，意思是准备去吃，不是已经吃完。
晏清和很快问：空的？
姜明妩看着自己画得越来越像样的碗，犹豫一息，诚实回：还空。
半个灯刻后，季婶亲自拎着一碗面进来。面汤清淡，青菜和煎蛋另放，碗盖上压着一张付款条：三枚时票，晏清和私人支付；送餐一枚，由收餐人决定是否接受。
“他托我送，不敢替你直接收。”季婶说，“你要是不想欠这顿，我现在带走。”
姜明妩把一枚时票付给季婶：“送餐我付。面收下。”
“你们谈恋爱也分得这么细？”
“分清楚才好吃。”
季婶看了眼六色流程纸：“面快坨了。人可以分六格，面不能分六顿。”
姜明妩终于放下笔。
她拍了一张真正有面的碗图发给晏清和。私人栏里没有材料，只能看见一只煎蛋画得略像铜钱的面碗。
他回：这次可信。
她边吃边检查五人页面。每一页底端又加一格“后悔与重问”：本人可以撤回尚未执行的选择，执行后也能对未来部分重新决定；不能因这次选过留下，就一年内不许问退出，也不能因回归准备开始，就强迫她一定跨门。
联络员问：“这样计划会不断变。”
“计划本来就要应对人改变。”
“城市需要确定性。”
“确定替代设备、医舱硬线和最晚答复日。不要把确定性全部从人的身体里拿。”
五张模块页进入试运行。系统首先遇到四十一号：供能格显示“暂停完成”，医疗格显示“继续”，居留格显示“继续”，身份与回归保持未决定。总台一开始弹出冲突，技术员将冲突规则改为并存规则，页面随即稳定。
第二个是秦望岳。旧供能格显示“期限到期、应急续接待核”，新供能格显示“一年灰稿待实签”；居留单独保持，不再因为两份供能状态重叠而标成无籍风险。
第三个是第五人的工资。系统试图将补薪请求挂在未来续约条件下，姜明妩移回历史债务栏。即使她明日决定离城，过去三年的差价仍存在；即使她继续，补薪也不能写成签新契的奖励。
六个模块全部通过基础校验后，衡灯院总量台终于能看到真正的日程影响：今天只有四十一号停六个时辰；秦望岳继续当前医疗上限，不启用新座；薛谷雨至少十四日后才可能跨门；另外两人暂不改变输出。
并没有五个人同刻消失。
所谓统一退出造成的一成缺口，是把五种不同时发生的选择先压成最坏总数，再拿总数证明不能允许任何一个开始。
模块试运行并不顺利。
身份席第一次读取薛谷雨时，把“回现世准备”自动改成“退出天市居民”。她的天市居留随即出现十四日后注销提示，连尚未决定是否保留的私人储物格都被排入清空。
薛谷雨当场要求改回。回现世是一次移动，并非永远放弃天市身份；她可以在跨门后决定是否续留，也可能因身体原因取消。身份席于是把回归改成“暂时离境”，居留在本人确认终止前保留到原有效期。
四十九号的联络格也出错。拒见顾玄度被系统读成“拒绝青崖来源全部联络”，现世成员席、医疗通知和工资答复一并关闭。她只授权切断顾玄度个人与旧协同锚入口，其他联系人逐个选择。技术员增加拒绝对象范围，禁止用一人扩成一类。
罗青篱的工资格则牵出另一条默认：历史欠薪未结时，系统把她标成“用工争议中”，所有未来供能调整需要等仲裁。她不同意。追薪不能让她暂时失去减时或停供权。工资争议与身体选择拆开后，她可以一边追钱，一边保持其余模块未定。
每修一处，总台都说这会增加复杂度。姜明妩让技术员把增加的步骤和原统一流程造成的错误成本并列：错误注销居留、错误关闭医疗联络、错误冻结停供，任何一项后果都比多开几个格子重。
“复杂不是坏处本身。”她说，“先问复杂保护了谁。”
五个人各自收到新页面。没有人被要求现场全部看完，页面可以带回个人只读窗，十二个时辰后再确认。秦望岳已经准备实签，仍可以在落印前撤回；薛谷雨要求先看回归费用；四十一号只确认睡眠安排；四十九号核拒见范围；罗青篱只盯工资日期。
他们甚至没有在同一间房里表决。
衡灯院联络员担心缺少集体会议会让人互相不知道影响。姜明妩同意公开匿名总量：每个选择可能占用多少替代、影响哪类基础设施、需要哪些成本。但个人名字、病情与理由不因总量需要而公开。
总量页因此出现五条不带姓名的线。居民可以看见第几日减多少、哪一刻需备用，却不能去病床旁劝某个人晚一天。
第一轮公开后，公议棚收到两条异议。一名居民要求回归者先退还城市医疗成本；另一名供能者担心续约者的高工资会抬高全体居留费。姜明妩没有删异议，将它们送入费用说明：医疗是否公共、工资从哪里支付、居留费能否随用工上涨，都需独立回答，不让焦虑直接变成对个人的阻拦。
模块化没有让争议消失，只让争议终于落在该争的账上。
姜明妩将修正后的曲线送入居民公议棚。她没有保证以后所有人都错峰，也没有把系统成功运行一次写成永久解决。页面只证明：至少这五个人可以各选一次，城市能够分别看见。
一碗面吃完，她的私人牌又亮了。
晏清和问：碗呢？
姜明妩画了一只空碗，旁边加一个很小的勾。
他回：收。
她忍不住笑。公开线的收讫被他拿来收一只空碗，偏偏比任何催饭都有效。
长桌尽头，第一份新契实签通知已经发来。
秦望岳要求亲眼看见期限栏亮起，再落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