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慎言来得比传讯要求的时辰早了一刻。
他没有带代理印,只带了三只颜色不同的旧账匣。青匣装采购批次,灰匣装价款流向,黑匣装用途标签。三只匣各有独立封口,缺少本人授权时,谁也不能把姓名与价款、用途重新拼成一张完整名单。
姜明妩在独立审验室外见他:“你早知道会查到代理号?”
“我知道存续印模迟早会被查。”楼慎言把三匣放上验桌,“不知道他们连旧转接线都留着。万契台的旧柜有时比活人记性好。”
“也比活人会藏。”晏清和从公共记录席道。
他仍停在银线外,只负责确认三匣的公开交接程序。楼慎言看了他一眼,居然没有反驳。
“今日难得,”姜明妩说,“你们两位像是用同一张嘴说话。”
楼慎言道:“别误会。我只是暂时没有更好听的答案。”
晏清和则把交接页翻到下一栏:“同意不改变账匣权限。”
一句轻话落下,屋里绷了一夜的气稍松,却没人拿采购名单开玩笑。
楼慎言先交青匣。
匣中共有九批宗门存续印模代办,时间跨度四十六年。最早三批标注“公共仓路与跨域通信”,中间两批增加“紧急设施调谐”,最后四批则出现“锚地名额配置”。每批旁边都有长明归籍行的经办号,楼慎言的旧号参与了其中六批。
“什么叫名额配置?”季长川问。
楼慎言沉默片刻:“归籍行当年的说法是,宗门入城前需预留居所、工位、医位和灯路额度。配置一个名额,便要提供一个可识别的名字,避免同一人重复占用资源。”
“名字从哪里来?”
“宗门迁居申请、用工池、家属附表,后来还有现世留守名单。”
季长川脸色变了:“没申请迁居的人,为何进名额?”
“因为衡灯院要求锚地必须完整。”
“谁告诉你完整等于把人都买来?”
楼慎言没有说别人都这样做。他把青匣最下层抽出一张薄单,单上是归籍行内部采购说明:迁居申请不足宗门总锚人数时,可以从宗门誓册、雇工登记或留守人员记录中补足“可识别单位”。每补一个名字,归籍行向资料提供方支付一至三枚时票。
名字被当成一种廉价材料。
只要能让系统认出某个人,至于本人有没有申请入城、是否知道用途,说明里没有要求。
三册分离在此时显出必要。居民席能看到每批买了多少名字、花了多少钱、后来贴上什么用途,却看不到具体姓名;当事人则可以凭自己的独立编号查询是否在某一批内,只收到与本人有关的价款和用途。宗门只能核对自己提供的来源,不能借调查取走其他宗门名单。
楼慎言还带来二十七份本人查询回执。罗青篱的姓名来自雇工登记,采购价一枚时票;秦望岳来自主动迁居申请,登记没有另付姓名费;陶荻则同时出现在誓册和留守名单,被重复计算两次。三种来源被旧总表压成一样的“可识别单位”,恰好说明同一个名字出现在系统里,并不代表同一种同意。
姜明妩要求给重复采购设置退款与纠错。退的钱不能直接塞回宗门总账,要先确认当年费用由谁抵扣、今日损害落在谁身上。若本人承担了额外义务,赔偿归本人;若只是公共费用错付,则退回对应公共池。钱的去向也不能靠一个总印代领。
姜明妩看见青崖宗批次的数量:十八。
与飞升那日的成员人数相同,连被阵法排除的她也在其中。
她将右手放平,没有去拿那张单:“青崖宗这批名字来自哪里?”
“顾玄度交来的完整誓册。”楼慎言道,“还有一份归籍行补充采集。誓册里你的状态写的是未入阵、留守、宗门关系存续。系统把最后六个字识别成可配置。”
“你看过本人授权吗?”
“没有。”
“问过?”
“问过锚地代理。顾玄度说,他只同意设施识别,不同意个人义务。归籍行答复,只要用途标签仍是锚地配置,便不需要逐人再签。”
“这份答复是谁给的?”
“总行规则室。”
“有书面记录?”
“黑匣里。”
灰匣随后开启。九批资料采购一共支付四千六百二十枚时票。给普通抄录人的费用只有四百余枚,大头进入宗门代理、归籍行规则服务与所谓的未来维护保证金。青崖宗没有直接收到现金,它对应的三百八十枚被抵扣了入城初期居所押金。
这个抵扣同样构成获利。
它使宗门用成员姓名换取了应由公共预算或自愿迁居者承担的费用。
姜明妩让记录员把现金、抵扣、未来分成分开,不能因为钱没进顾玄度手中便写成没有收益。楼慎言又指出,青崖宗批次的未来分成栏为空,另有一家宗门却从飞升前就拿到了衡灯院高耗区收益的一成。
那一栏暂时封着,需等九宗共同通知后才公开。
黑匣最后开启。
用途标签的变化比价款更清楚。最早是仓、水、路,后来变成锚地、稳定、存续,再后来出现“稳定负载单位”。人名没有移动,贴在人名上的词却一步一步变了。
顾玄度交接的青崖宗代办单也在其中。
交接单正面写着十八份姓名资料,只用于宗门设施与居所配置。背面另有一枚长明归籍行转接印,授权存续印模在“锚地异常时”由衡灯院代调用一次。期限为九十日。
九十日之后,代理号理应失效。
可昨日从设施附加契找到的远程代理线,沿用同一号码长达近百年。
“为何没关?”晏清和问。
楼慎言望着自己的旧号:“总行系统把一次性代办号并入了公共存续池。代理人交印离职,只能停止新的人工申请,已经进入池中的号会随锚地继续。”
“你离开归籍行时做过清退吗?”
“做过。我交了甲七清退通知。”
“回执呢?”
“只回了本人代理印已收,没提公共池。”
晏清和在公开程序页记下两项:甲七通知处理范围不足;存续池续用缺少本人及宗门重新授权。
楼慎言盯着那行字,许久才道:“我当年收到三百多页规则,只逐条核了会扣我保证金的部分。”
“页多不是免责。”晏清和说。
“我知道。”
姜明妩本想缓一缓屋里的沉重,话到唇边又收住。楼慎言交出总表不等于此前责任消失。愿意补救可以改变后续损害,不能把曾经没看过的页变成空白。
她只问:“后悔交回代理印吗?”
“后悔的是当初没逐页看。”楼慎言答,“交回那日,我以为自己把门钥匙还了。如今才知道,钥匙的影子还在替人开门。”
三方决定立即冻结那枚旧代理号的人身义务调用,同时保留物资道路。冻结造成的两处公共仓延迟由归籍行旧保证金垫付,不转嫁给申请退出者。楼慎言同意以本人未结清的代理押金先垫六十时票,余下部分向长明归籍行总行追索。
“这会不会被视为你承认全部责任?”季长川问。
“只承认我该承担的六十。”楼慎言道,“多一枚也要有证据,少一枚也不行。”
姜明妩看了他一眼:“这句话像账房说的。”
“近来受了不好的影响。”
晏清和将三匣交接确认送入封线:“影响是否不好,暂不属于今日核验范围。”
姜明妩侧过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他唇角几乎看不出的弧度让她知道,那句一本正经的话是故意的。
她没当众拆穿,只在离席时用左手勾了一下他的指尖。晏清和手指一紧,很快松开,耳尖却又替他留下了证据。
入夜前,总表的批次、价格和用途标签完成三册分离公开。个人姓名仍由本人控制,任何人不能凭一张公开价表重新识别供能者。九宗各收到限时通知,须在一日内确认本宗批次的代理来源与资金去向。
谢无咎在封存最后一册时发现一个重复标记。
九个宗门批次,无论早晚、用途如何变化,右上角都有同一句小字:格式已核。
标记来自万契台规则室,使用的不是个人副印,而是办公室共用的黑边方印。
九次核验跨越四十六年,经办号换过七个,黑边方印旁的送审去向却始终一样。
稳案室。
那是闻策执掌万契台后专门处理“可能引起大范围契约波动”事项的办公室。
而最早一批格式核验发生时,闻策还没有坐上今日的位置。
这意味着压下问题的也许不只一个人,却有一套办公室流程,跨过了数任经办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