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宗联审没有把九枚宗印排成一行。
邱望舒要求每家宗门占一扇独立远程窗，各自提交四张表：当年知道什么，实际得到什么，发现异常后做过什么，如今愿意补救什么。四张表缺一，便只登记已证事实，不接受一句“与其他宗门相同”。
最先有人反对。
“都是归籍行统一办的，何必拆成九次？”
邱望舒将九批采购总表投到公墙。批次不同，价格不同，用途标签不同，收到的回执也不同。有人只拿到三年居所配置，有人看见了“稳定负载”，有人在发现期限被改后提出撤回，还有人提前拿走未来收益。
“若合并审理，”她说，“最知情者会躲到最不知情者身后，真正反对过的人也会被一起定罪。”
九扇窗终于依次亮起。
第一类有三家。它们提交的原始文书只写公共仓路与三年居所，没有人身调度；直到这次三印目录开放才知道名字被扩大使用。三家没有取得额外收益，发现后当日冻结存续印模，并愿意承担姓名通知与清退费用。
邱望舒把它们登记为“低知情、未额外获利、及时补救”。低知情不自动等于无责任。三家仍需说明为何把用工池和誓册交给归籍行，资料保护不足造成的通知、查询与纠错成本由其承担。
第二类有两家。它们收到过衡灯院的紧急调度通知，知道每日两刻可能随负荷变化，却以为三年期限仍有效。第一次衰退后，两家没有追问新文本，按宗门人数获得居所押金抵扣。
抵扣不如现金显眼，也是真实利益。它们需退回超出自愿迁居人数的抵扣，并补足延长调度产生的工时差。
第三类有三家，其中包括青崖宗。
三家都在某个时间发现用途或期限被扩大，也都提出过不同程度的反对。青崖宗有顾玄度的边注、撤回申请与“不同意人身调度”；另一家曾拒绝第二次续期；第三家要求只保留医馆应急。
但三家都没有把异常逐人告知，也没有确保旧代理号失效。有人怕引发迁居失败，有人怕宗门声誉受损，有人认为自己已经递过反对，后续应由衡灯院负责。有限反对减轻部分明知程度，持续隐瞒与未完成清退则形成新的责任。
青崖宗最后被写成：“越权担保；后期有限反对；仍持续隐瞒；未取得个人授权；未收现金分成，取得居所费用抵扣。”
姜明妩在天市联审席看完，没有要求把“有限反对”加粗，也没有要求把“持续隐瞒”改成“告知不足”。
顾玄度在现世窗中问：“宗门成员是否要共同承担退回抵扣？”
“先查当年抵扣使谁少付了什么。”邱望舒答，“若属于公共居所，宗门经营收入可按章程承担；若某个代理因此免了个人费用，向个人追；若成员没有知情、没有控制，也没得到可识别利益，不把责任按人数平摊。”
顾玄度没有再问。
第四类只有一家。
崇华宗。
它在九宗飞升前一年签下收益补充契。契书约定，衡灯院将高耗景观区未来四十年的净收益一成转入百灯会，再由百灯会向崇华宗支付担保分成。作为交换，崇华宗提供完整誓册、允许存续印模随锚地延长，并保证“负载单位不足时补齐登记”。
这份契签署时，第一次衰退尚未发生。
没有医馆告警，没有水线中断，也没有任何临时危机。
崇华宗代理辩称，所谓负载单位指设备，不指个人。邱望舒让人调出价款附件。附件按“每名可识别人三枚时票”计价，总数四十二，恰与崇华宗誓册人数一致。另有一栏写着，若个人字段无法执行，担保分成降低三成。
“你们知道字段落在人身上。”邱望舒道。
代理说签约者已经故去，现任宗门不该为前人负责。
“故去者的个人责任不会传给你。”
“那为何冻结现有账户？”
“因为现有账户仍在收那份契的分成。你可以不继承他的过错，也不能只继承过错带来的钱。”
联审席外传来一阵压低的赞同声。邱望舒没有顺着情绪当场裁定。她先冻结崇华宗尚未结算的超额分成，普通宗门经营账户暂不动；已进入百灯会的部分再区分六十二户本金、基础收益、崇华管理费与争议分成。
崇华宗要求九宗共同分担，理由是其他宗门也交过名单。
邱望舒把四类登记重新投上公墙：“共同出现不等于同责。你们可以提交他宗新增证据，不能用别人也有一只手，证明自己的手没有拿钱。”
联审持续到入夜。
九家最终得到不同的临时处理：三家承担资料纠错；两家退抵扣并补工时；三家在前两项外增加隐瞒与清退责任；崇华宗另行冻结争议收益、保全签约人遗留材料。所有等级都可在新证据出现后调整，没有哪一家凭“配合调查”立即结清。
邱望舒又加了一张反向登记。三家低知情宗门中，有一家在发现姓名异常后主动保存原始回执，证物保全费用可从最终追偿中优先偿还；第二类的一家虽然收过抵扣，却在三年届满时拒绝续签，拒绝之后产生的个人调度不由它承担；第三类那家只保留医馆应急的宗门，确实资助过两名伤者治疗，治疗款不从赔偿中扣成恩情，但可计入已经完成的补救。
“做对过的事也要记？”旁听者问。
“要。”邱望舒答，“记了才知道哪段损害由谁停止，也知道同样的补救能不能复制。追责不是把每个人涂成一种颜色。”
她同时拒绝九宗以交出材料换取统一责任上限。每家造成的实际损害、获利与补救能力不同，不能先设一个大家都付得起的数，再让超过上限的部分落回供能者。暂时无法一次赔足的，可以公开分期、提供设备或承担查询工时，但每一种抵付都须受损者接受。
青崖宗提出用现有服务收入先付十八人咨询与清退，金额一百四十四枚。成员席远程表决通过垫付，保留向顾玄度个人越权部分追偿。崇华宗则拒绝提供完整流水，邱望舒因此将它的风险等级升为“明确获利、补救不足”，冻结范围扩到尚未分配的管理费，不碰阵工工资和普通经营收入。
联审结束前，她把九扇窗一一关闭，每关一扇都复述该宗待交材料与期限。没有集体训斥，也没有一声“九宗同罪”。九个机构第一次无法在同一枚格式印下共享模糊。
程序刚结束，姜明妩便发现晏清和站在外廊。他今日没有参与九宗事实判断，只把公开记录里的四类责任制作成可查询索引。
“你来做什么？”她问。
“履行私人日程。”
“已经过饭点了。”
“所以带了补偿。”
他从袖中取出两只纸包。一包桂花糕，一包蜜渍青梅，都是天市少见的甜物。姜明妩看着那两包，鼻尖轻轻动了一下，仍没接。
“今日不想听你说我做得对。”
“没打算说。”
“也不想讨论青崖宗该列第几类。”
“不讨论。”
“只想吃甜的。”
晏清和将两包都放进她左手：“所以买了两份。”
姜明妩终于笑起来。她拆开桂花糕，先咬了一口，才把另一半递到他唇边。晏清和低头吃下去，唇不经意擦过她指尖。
那一点温热像火星沿手指窜上来。她迅速收手，耳后发烫：“你故意的？”
“糕太小。”
“另一块比它大。”
“那再试一次。”
姜明妩瞪他，晏清和眼底却浮着清浅笑意。她最后还是拿了那块更大的，递到一半又自己咬走，含糊道：“没有第二次。”
“可惜。”
“晏清和。”
“嗯。”
“你今日话有点多。”
“因为纸归我管，人归你看。”
他竟把前日的话完整还了回来。姜明妩脸上热得厉害，索性把蜜渍青梅也塞给他一颗。两人靠在暗灯巷的墙边分完甜食，没有讨论任何未公开材料。
短暂歇息后，新传讯落在晏清和袖边。
崇华宗争议账户已经开始向外拆分。第一笔尚未离开宗门账，第二笔却绕进了百灯会普通本金池。
数额不大，路径却像提前有人知道冻结会来。
更麻烦的是，第四份风险报告的在职证人终于回复邱望舒。他愿意说明稳案室如何使用复核印，但提出一个条件：先保护家属在天市的居留与医位，不能让他们因他的证言被逐出住处。
邱望舒没有答“必定保护”，只回复已收到条件，并要求对方分别说明家属当前医位、居留依据与住处归属。空泛承诺在一百年前已经够多，新的保护必须能在他开口之前真正生效。
与此同时，崇华宗窗关闭后的第七息，一份账户拆分指令从现世发往百灯会。保全铃因此第一次响起。邱望舒看着亮起的红线，知道这场联审已经碰到了有人愿意立刻冒险守住的利益。
九家宗门各有一只手。
其中一只已经开始藏钱，另一只沉默百年的手，正在试着重新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