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雁回作证后的第一个问题，没有人答得出。
缺掉的第七页写了什么？
顾玄度在现世收到询问，先提交本人持有目录。他保留的三只旧匣里只有六页反对书副本，没有第七页，也没有页文抄录。他记得自己当年一共写过七页，却说不清第七页是否单独补交。
“记不清”不能填回证据。
姜明妩让他只答可以验证的事：写信用过哪批纸，七页是否一同装订，送件人是谁，收到什么回执。顾玄度很快传回一张收讫条，条上列着“反对书七页、附件两页”，接收方是衡灯院，副送万契台。
七页确实存在过。
收讫条只证明页数，不证明内容。
晏清和在三地副本中核对线孔。现存六页使用双股青线，第六页末端有一次重新打结。原目录的页码不是连续手写，而是登记时逐页压印。缺页编号仍在目录里，题名栏却被磨去，只剩一个“限”字的下半部。
它可能是期限、限制、限用，也可能属于别的词。
三方决定暂称“第七页”，不拿半个字补题。
纸墨匠还从线孔里取出两段极短的青线。外层线色新，来自七年前目录重编；内层线已发灰，与七页反对书同年。灰线断口朝外，说明原装订先被剪开取页，后来才以新线把六页重新合上。缺页至少早于重编，却可能发生在百年前收件后到七年前之间的任何一天。
万契台旧目录每十年核一次页数，前九次都只抄题名，不实际数页。直到七年前重编，记录员才给六张现存纸重新压码，却照旧索引保留了第七页编号。有人看见数量不合，选择沿用旧目录，没有提交缺失报告。
当年的重编记录员尚在，但已退休居住现世。他将作为缺页流程证人联系，不能与林雁回共用一份证言，也不能因他可能知道重编异常便推定他取页。
调查因此分成两条。晏清和负责保全装订、回执与复核印流向；姜明妩继续处理崇华宗账户和六十二户本金。两条工作会在分阶段公开前汇合，却不由任何一个人独占解释。
上午，他们只在公共廊桥远远见过一次。
晏清和抱着副本去观察席，姜明妩带百灯会账匣去资金室。两人擦肩时都停了一瞬。
“吃饭？”姜明妩问。
“晚些。”
“不谈案。”
“好。”
只约一顿饭，没有趁短暂重逢交换发现。
资金室里，许兰因已经把六十二户分成三类。三十一户本金足额，争议转入立即冻结；十八户确有本金缺口，但缺口来源是崇华宗拖欠，不是今日自愿补足；十三户存在百灯会记账误差，需要逐户复核。
她要求姜明妩同意先给十八户开放基础生活额度，免得调查期间断药、断租。
姜明妩同意从百灯会风险准备金垫付，设每户上限，只保障已到期的基本支出。垫付不使用争议收益，也不要求债权人以支持崇华宗作为条件。若最终确认崇华宗应补本金，再由冻结资金偿还准备金。
“你们查机构，”许兰因说，“别先把普通人的日子查停了。”
“所以你在这里。”
许兰因没有因这句肯定放松条件。她要求所有资金说明用普通账目表达，不得只写“分层保全”四个字。六十二户要能看见自己今天能取多少、为何暂时不能取、何时复核。
这让姜明妩多做了六十二份独立通知。
通知格式先由三户自愿者试读。一名药铺寡居老人看不懂“争议收益暂留”，问是不是明日拿不到买药钱；一对靠利息付房租的夫妻则误以为本金冻结会永久扣除。姜明妩删掉所有机构术语，改成三行：你的本金多少，今天可取多少，剩余哪一笔在何日复核。
每份通知附一次免费问询，不要求本人识字。百灯会安排两名与崇华宗无隶属关系的账房逐户说明，天市居民席随机回访六户，确认没有人被暗示只有支持某一方才能提款。
第一轮试读多花了二十时票和一个时辰，却挡住了一场小规模挤兑。原本聚在百灯会门口的十二户看见独立金额后，只留下两户申请提前生活额度，其余人选择等复核。普通本金保护第一次从议事厅里的原则变成每个人手上一张能看懂的纸。
她没有让许兰因免费帮忙。百灯会债权席按公开工时领取四十八时票，转录员另付二十四。等最后一份通知完成，已过原定饭点半刻。
晏清和的传讯先到：“桌在，面还没来。”
姜明妩回：“人也在路上。”
她赶到食堂，果然看见他面前一张纸都没有。连记录笔也留在门外寄存匣里，只放着两只空碗。
“副本呢？”她坐下后问。
“说好不谈案。”
“我只是检查你有没有把纸藏在袖子里。”
晏清和将双手放到桌面：“可以查袖口。”
“我对搜身没有兴趣。”
“昨日抱的时候似乎——”
姜明妩一脚轻轻踩住他的靴尖，耳根已经热了：“公共食堂。”
“我只在说明昨日没有藏纸。”
“你最好是。”
晏清和眼底的笑意终于浮出来。面端上桌后，他们真的没有谈案。姜明妩说了青崖宗新来的两只短尾驼如何抢陆小满的晾草，晏清和则说公共访客院的窗锁夜里会自己弹开，昨日他被冷风吹醒三次，第三次干脆拿腰带拴住。
“你可以用封条。”
“公务封条不能拿来封窗。”
“你以前住青崖东屋，锁也总坏。”
“所以我怀疑坏锁会跟着我。”
“那以后共同住处的锁归我选。”
话出口，两人都慢了一瞬。
共同住处仍是未来安排，尚未决定在哪一界、由谁出钱、是否长期。可姜明妩已经很自然地把一个以后放进句子里。
晏清和看着她：“好。窗也归你选。”
“你出钱。”
“可以。”
“不许拿审契报酬提前抵。”
“那用私人积蓄。”
他答得太认真，姜明妩反而先移开目光。碗里热气升上来，将她脸颊熏得发烫。
饭后，他们在食堂门口取回各自材料，回到不同工作线。姜明妩没有因为那句以后便跟去看副本，晏清和也没有问六十二户的具体姓名。
傍晚，顾玄度的七页收讫条通过纸墨核验。纸与六页反对书同批，衡灯院收件印真实，万契台副送栏则有一次后补。后补时间正是林雁回所说复核印匣缺签的两个时辰。
回条足以证明第七页存在并被两处机构接收。
现有六页也因此可以进入第一阶段公开，不必等缺页找回才让所有异议继续沉默。公开时必须同时标注“应有七页、现存六页、缺页内容未知”，不把残缺材料包装成完整。
夜里，晏清和来到姜明妩门前。
“今晚能同住吗？”他问。
姜明妩靠在门边，没有立即让开：“你还生气吗？”
“还有一点。”
“我也是。”
“所以先问。”
她看见他手里只有私人换洗衣物，案卷匣停在走廊寄存柜里。连一角纸都没有越过门槛。
“可以。”姜明妩道，“但不许把讨论带上床。”
“已经全留在门外。”
“脑子里的呢？”
“若我提起，你可以让我出去。”
“我会先让你闭嘴。”
“用什么方式？”
晏清和问得很平静，耳尖却已经先红了。姜明妩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少种回答。她脸上的热一路烧到颈侧，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人拉低。
“这样。”
她吻住他。
晏清和没有立刻收紧手臂，先等她吻得更深，才扶住她腰侧。门仍开着，寄存柜的白灯照进来，姜明妩在呼吸乱到无法维持气势时退开半寸。
“先进门。”她低声说。
“遵命。”
“不许笑。”
“很难。”
他进门后反手关上，工作与公共权限一并停在门外。两个人仍有没说服彼此的部分，今夜却不需要先解决完所有问题，才有资格靠近。
晏清和先把私人钥匙放在桌上，问她是否要继续保留。姜明妩没有用回答考验他，只将钥匙重新推回他掌心。
“保留。但今晚任何时候我说停，都包括亲吻和同住。”
“你也一样。”
“若你还生气，不必为了已经进门装作没有。”
“我知道。”他握住钥匙，又看她，“现在可以再吻吗？”
姜明妩脸上的热还没退，仍清楚地点了头。
这一次晏清和吻得慢。指尖先轻触她脸侧，等她主动靠近，才将人拢进怀里。昨日争执留下的锋利没有凭空消散，却在一次次询问和回应里失去伤人的方向。她抓紧他衣襟时，他稍稍退开确认；她说继续，他才重新低头。
床帘放下前，两个人都清醒，也都知道门外仍放着各自不同的建议。更深的亲近停在灯影之后，不拿任何私密回应交换明日的公共立场。
灯熄下前，姜明妩靠在他怀里，确认明日各自仍提交不同的公开建议。晏清和应了，又问她是否还要抱紧一点。
她用行动回答。
夜半姜明妩醒过一次，发现晏清和并未趁她睡着去取寄存匣。他只把滑到床边的薄被重新盖到两人肩上，察觉她睁眼，先问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她往他怀里靠近一点，“检查你脑子里的案卷有没有掉出来。”
“封得很好。”
“那继续睡。”
晏清和在得到她允许后吻了吻她额角。共同留宿没有使缺页出现，也没有解决资金分层，却让他们确认关系可以容纳未完成的工作和未统一的判断。
这一夜他们没有分开，也没有把同住写成意见统一。
门外寄存柜中，顾玄度的七页收讫条完成最后一道公开标记。
第一阶段公开材料由此确定：现存六页反对书、七页收讫证明、缺页未知说明，以及顾玄度本人是否愿意对越权总印与后来反对同时作证的正式询问。
他必须选择，亲自坐上那张既是证人、也可能被追责的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