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照微知道“封城”两个字会引起什么。
她仍在申请上签了名。
衡灯院的最新负荷表摆在她面前。七码轮舱旧负载已经下降，居民降灯、现世水轮、长垣设备与付费夜班共同补上北四坊缺口，可这些替代最多稳定十二个同时暂停。三十六份申请若在同一时刻执行，主轮会失去一成一流量。
基础水路预计先降两成，公共轨停四线，北四医馆低灵床需要转移十一人。设备不会立刻爆裂，城市也不会当场熄灭，但最先承受过渡的是病患、低收入住户与夜班阵工。
岑照微不愿再用他们赌。
她的方案封闭跨域门七日，禁止新增人员与大型设备进出；供能撤回槽只受理不执行，医疗危急由医修三人共同确认后例外暂停。七日内衡灯院集中调整负荷、购买设备并完成三十六份排序。
“为什么连设备也不许进？”季长川在紧急听证上问。
“跨域门切换会占用主轮瞬时流量。公开初期可能出现大量迁入迁出，必须给调度一个稳定窗口。”
“长垣宗替代设备呢？”
“已经入城的保留，新的七日后进入。”
“现世水轮零件损坏怎么办？”
“急件由小型传物窗送入。”
“人能不能出去？”
岑照微停了一息：“普通离城延后七日。医疗转移例外。”
居民席立刻哗然。
季婶站起来：“我孙女明日要去现世看父亲，也要等七日？”
“家庭探访不属于生存急件。”
“所以你把门关上，再由衡灯院决定谁的事够急。”
岑照微没有回避：“应急状态总要有人做判断。”
“过去也是你们判断谁不能退出。”
这句话让听证厅骤然安静。
岑照微望向居民席：“过去的错误不意味着今日没有风险。”
“风险真实，”姜明妩道，“全面封门仍需证明是最小限制。”
她坐在六宗经营席，只能就跨域设备、现世协作与申请排期发言。晏清和在审契席，权限牌没有进入她的材料区。
衡灯院提交三种较轻方案的评估。
只限制高耗设备，可能释放半成流量；只做撤回错峰，可把一成一缺口分散到三日，却需本人同意；只临时提高商业灯费，七日内筹钱不足。三项单独使用都不够。
“那组合呢？”晏清和问。
岑照微道：“没有完整试算。”
“为何只比较单项与全面封城？”
“紧急申请时限不足。”
“你申请七日限制所有人，却没有用两个时辰试算较小限制组合。”
岑照微下颌绷紧。衡灯院面对缺口时，仍习惯寻找一个可以统一按下的开关。全面封门最易调度，个人错峰、设备上限、居民降载与跨域急件组合则需要多席协作，也需要接受有人会不同意。
邱望舒给出两个时辰补算，不批准封门在先。
紧急测算由衡灯院、长垣阵工、居民水务与六宗共同完成。高耗景观再降三成，可释放四个暂停名额；大型非必要设备设置负荷上限，释放两个；十二名愿意错峰的申请者分别延后半日至两日，释放六个；居民自愿夜间降载预计释放三个，但随时可撤回，不算硬额度；新设备与维修人员通过预约时段进入，不封门，只在主轮低谷切换。
组合后的确定承接从十二提高到二十四。
仍不足三十六。
组合也不是免费。景观降载需要赔灯工取消班次三十六时票，设备预约增加夜间转运费四十二，错峰申请者按延后时长取得共五十四时票补偿，主轮每两个时辰测算需八名阵工轮班。首三日成本一百九十八时票，从衡灯院管理削减、崇华宗已冻结管理费和六宗风险池按责任暂垫，最终归属待审。
岑照微指出，冻结资金尚未裁定，不能直接花。姜明妩接受异议，把崇华宗部分改为保全担保，不实际支出；缺的六十时票由六宗受限风险池垫，若最终不属于崇华责任，衡灯院公共预算分期偿还。
普通居民不会因反对封城便立刻收到一张模糊附加费。任何未来涨费须另开听证，先看高耗收益、管理支出与旧制少付工时。
医疗危急六人已暂停，不计普通批次。余下三十人中，十二人愿意按自己选择错峰，十八人要求尽快。二十四个确定名额足以覆盖当前最急批次，剩余六份在三日内补设备，不需要暂停所有撤回槽。
岑照微质疑居民降载随时可撤，不应作为安全基础。
“所以没算进二十四。”季长川指着表，“它只做额外缓冲。”
她又质疑预约入门仍有瞬时风险。长垣阵工提出每次只开一扇门、提前一刻测负荷，超线便延后当批，人员有补偿，急件走小窗。门不必永久敞开，也不必一关七日。
最后进入表决的是两套方案。
衡灯院全面封门七日，只保留医疗例外。
多席组合方案：设备负荷上限三日，个人自愿错峰，跨域门预约切换，撤回槽持续开放，医疗急险即时停，公共负荷每两个时辰更新。
居民席首先否决全面封门。理由不是城市不会缺能，而是封门把所有离城、撤回与急件判断重新交回衡灯院单方。
供能者匿名席也投反对。三十六人中有五人明确表示，即便只能排到第三日，也要保留随时提交医疗变化的撤回槽。封槽七日会让普通申请在突然恶化时重新求衡灯院例外，过去无限等待正是从这种例外审批长出来。
债权席支持设备负荷上限，却反对冻结所有跨域门。长垣设备若无法进入，城市承接能力不会增长；百灯会普通本金保护也依赖现世转账和物资通道。保护账户与封闭城市不是同一件事。
六宗席也否决。现世设备与人员恰是扩容来源，全面封闭会让第七日后的缺口更大。
审契席最后投票。晏清和投反对全面封门，理由是限制范围超过已证明必要；姜明妩在另一席也投出相同的一票。
两人目光越过听证厅短暂相遇。
没有人笑，也没有庆功。否决一纸申请不会自动多出十二个名额。组合方案通过后，他们仍要承担设备故障、居民撤回与错峰补偿。
岑照微是最后签字的人。
她在执行确认上写明保留技术异议，并承诺衡灯院不关闭个人撤回槽。若负荷落到医疗硬线，先停高耗商业与新增普通申请，再召开紧急复核，不自动恢复全面封门。
公墙上的跨域门状态保持绿色。
签字以后，岑照微回到衡灯院主轮室亲自撤下封门预令。预令原已写好，只差她的总契正印。值守问是否保留在桌边，以防负荷突降。她让人把它封入公开应急匣，任何再次启用都需要居民、供能者与审契三席复核，不能由她临时补印。
她并不因此相信组合方案毫无危险。相反，主轮每一次波动都在提醒她，统一命令比逐项协调快得多。可速度曾经让衡灯院把最容易控制的人当成第一选择。今日若想证明制度变了，就必须容忍协作带来的慢与麻烦。
第一个预约进入天市的是两名长垣阵工和一箱水轮轴套。门开启三十息，负荷下降半分后恢复。阵工夜间加班、门务监测与延时风险全部计费，没有人因参与替代便免费奉献。
第一名预约离城者正是季婶的孙女。她没有因为祖母在居民席便插队，仍按原时辰通过西民门，切换占用流量记入公开表。
三十六份申请随后重新确认。
有十二人同意错峰，不代表他们自愿放弃原期限；有十八人要求保留最早排期；六名医疗急险继续暂停。每份决定可撤回，撤回导致的承接变化由系统重新公开，不从个人赔偿里扣所谓扰乱费。
岑照微看着组合表，承认现有方案能支撑二十四个确定暂停名额。
“但我必须再说一次，”她对全席道，“若三十六人同时要求此刻暂停，现有替代仍只能撑十二人。今日另外十二个名额来自错峰与高耗降载，不是设备凭空增加。居民若撤回、设备若故障，数字会下降。”
这不是威胁，也是事实。
季婶站起身：“那就把事实给居民看，让我们决定愿意关哪些灯。你们不能替人决定继续供能，居民也不能假装过渡不用自己付。”
居民席因此要求取得正式表决权。
不是表决谁可以退出。
是表决城市愿意削减什么、补贴什么，以及哪些公共最低线绝不能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