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开庭前，晏清和先去了万契台临时办事处。
他把拥有的权限列成九项：巡契使身份印，公开校验权，受限调卷资格，跨域送达令，内部异议入口，旧案复核席，证物封存权限，学徒指导资格，以及尚未生效的复核长候选序列。
九项后面还附着生活上的便利。万契台住处按职位分配，跨域通行免去一半排队，饭窗可在夜审后延时开放，常用医师熟悉审契员的灵力损耗。交印不会让这些当场全停，三十日过渡后却都要重新申请和付费。
晏清和逐项确认。他保留个人存款、自己购买的书与茶具，机构材料半页不带；未结工资按实际工时结清，不能因处分扣留；住处给足搬离期，也不能被姜明妩或青崖宗直接接续。生活和案件一样，都需要从旧身份里一件件拆出来。
其中公开校验权早已暂停，今日要交的却不只是那一项。
值守审契员看着清单，问他是否申请临时回避。临时回避能保留身份，等顾玄度与闻策问询结束后再决定是否恢复。
“若只回避，我能以什么身份陈述自己延迟披露的部分？”
“巡契使内部说明。”
“说明由谁决定公开？”
“机构复核席。”
“闻策刚被暂停权限，复核席仍由他的旧下属组成。”
值守审契员没有否认。
晏清和把巡契使印放入退权匣。
“我以个人证人身份陈述。”
第一道光熄灭时，他失去调用未公开底档的资格。第二道光熄灭，银灰令只剩普通跨域通行，不再具有送达优先。第三道光熄灭，过去由他落下的合法校验仍保留效力，未来却不能再新增。
受限调卷资格熄灭后，他眼前的内部目录立刻少了三层。跨域送达令交回，今后走东西两门只能按普通预约。证物封存权限撤销，连自己刚验过的沈持月报告也必须重新申请才能看到。学徒指导资格暂时冻结，名下四名年轻审契员转由公共轮值，不因老师停职失去考试和晋升机会。
内部异议入口最后关闭。晏清和要求保留自己已经提交的七份异议，不让系统把离职人员意见标成撤回。值守审契员补入说明：提出时身份有效，后续由独立席接管。权限可以离开一个人，问题不能跟着消失。
复核长候选序列被划去最慢。
那是他用了很多年才走到的位置。沈持月还在世时，曾说他适合做一个把每页都看完的人。后来他把这句话当成职业方向，以为只要进入更高的复核席，就能让相似的纸不再消失。
如今他亲手退出了那条路。
值守审契员最后确认：“退权后，你仍可申请普通审契资格，但万契台可以因公开内部未结事项永久除名。是否继续？”
“继续。”
退权匣封闭，生成三份记录。晏清和没有带走银灰令，只拿了一张普通证人牌。
姜明妩在办事处外等他。
她昨夜和他一起看完了三类后果：三十日内搬离万契台住处，约八个月个人积蓄，原有职业关系可能中止；青崖宗不能直接接收他，任何有利益冲突的委托都需公开竞价。两人没有把最坏后果谈成一场谁愿意牺牲更多的比赛。
他们还把不该发生的事写在另一张纸上。姜明妩不替他向青崖宗预留职位，不用公共账支付搬家和房租；晏清和不因失去权限便把所有审契经验免费交给公议所，也不把未来收入压力变成她必须同居的理由。若两人对工作安排意见不同，仍按原有告知和暂停机制处理，不拿今日牺牲要求对方让步。
那张纸没有带进审理厅，内容却让此刻的问话更清楚。
此刻她只问：“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是因为我希望你说？”
“不是。”
“也不是因为你觉得失去职位能补偿我？”
“不是。职位不能付你的损失，也不能替我母亲恢复名字。”
姜明妩点头，握住他没有印的那只手。她只握了一瞬，便让开通往审理厅的路。
晏清和以普通证人身份入席。
他先陈述自己第一次发现目录断号的日期。当时他有权提出内部复核，却接受了“跨域材料暂缺”的解释，没有继续要求查看外库原始盘点。
第二次是在沈持月旧号出现于第四年续签。他查到编号属于母亲，因担心亲属关系影响案件，只提交了回避申请，没有同时触发死亡编号冻结。回避保护了审理独立，也让错误编号又维持了十一日。
第三次是收到第六页影印后。他已经知道反对书曾有七页，却在账户保全和证人保护完成前延迟公开十二时辰。那次延迟经过第三方记录，也最终保住一部分普通本金与匿名证人；它仍然是他作出的选择，若期间发生证据毁损，他愿承担相应责任。
“你认为十二时辰决定错了吗？”邱望舒问。
“不认为结果错误。”晏清和答，“但我曾想提前作证，不全是为了公共利益。我也想借公开摆脱自己身在万契台的羞耻。这一部分不能包装成勇敢。”
姜明妩坐在旁听席，没有替他证明那段争执如何解决。
晏清和继续陈述流程缺口。
万契台要求审契员回避亲属案件，却没有自动为死者编号加锁；允许个人副印短时授权，却不强制双人签收；允许报告并入观察，却没有最长复审期限；把机构公信风险视为受限信息，却没有受影响者申请外部复核的入口。
这些规则并非都由闻策一人建立。有的沿用了百年，有的是应对跨域效率新增，还有两项曾被内部审契员反对。责任必须追到制定、保留和具体使用，不能在闻策离席后假装问题已经结束。
万契台代表提出质疑：“你在职期间也使用过个人副印制度，对吗？”
“对。”
“也曾同意把风险材料限制在内部？”
“对。三次涉及未成年家属与住址，一次涉及尚未保全的本金。我会提交四次依据供复核。”
“所以限制公开本身并非错误。”
“限制具体隐私可以。把机构行为和受影响者退出一起藏住，不可以。”
代表又调出他在天市外层审计时生成第六页只读光像的记录，质疑他是否借亲属旧案扩大个人权限。晏清和提交双门许可：光像由西民门生成，只显示第六页与目录差异，原件控制仍在现世三方保全匣；他拒绝过门区索要唯一控制，也因此被降为外层访客。
“你明知第七页存在，为何没有直接公开收讫条？”
“当时证人家属与账户尚未保全。”
“这和闻策等待稳定有何不同？”
晏清和停了片刻。
“我的等待有明确十二时辰上限、第三方记录和提前终止条件，且结束后必须公开。闻策的暂缓没有最长时间，也没有受影响者申请复核的入口。但这不使我的选择天然正确，所以我把它交给外部席审。”
居民席核对结果：十二时辰内三地副本已完成，匿名证人保护生效，账户保全成功一半；没有证据在此期间新增损毁。延迟造成的舆论与退出时间损失仍被记录，却不等同四年压案。相似的“等待”必须看谁能终止、多久复核和代价由谁承担，不能只凭同一个词判成一样。
证言持续了两个时辰。
中途休庭时，晏清和没有回事实协核席。他的旧座位已由轮值人员接管，桌上那支惯用的细笔也属于万契台公物。他在普通证人区领了一支木杆笔，笔尖略钝，写第一行时晕开一小团墨。
姜明妩隔着旁听线看见，没有给他送自己的笔。她只抬起左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他们约定过的询问动作。
晏清和轻轻点头。
她便走到线边，让他在众目可见的位置握了一下。没有人因此改变席位，也没有人替他们把短暂接触记成回避失效。
晏清和没有交出任何自己无权持有的原件，所述日期都由三地副本印证。对于第七页内容、印匣实际拿取者和闻策是否曾口头命令，他一律回答不知道。
最后，邱望舒问：“你交回权限，是为了让证言更可信吗？”
“不是。事实可信取决于证据。”
“那为什么交？”
“我不能一边要求机构接受外部纠错，一边保留自己从未结案内部权限中得到的优势。”
证人牌的光熄灭，陈述完成。
万契台代表当庭宣读临时处分：晏清和停职审查，即日起不再担任巡契使；是否永久除名，待机构与外部席共同复核。既有合法校验不因身份变化失效，所有相关证物移交独立席。
紧接着，闻策的复核长权限也被解除。他保留普通证人和个人申辩权，不能再进入台首室或授权副印。
两项处分没有掌声。
晏清和离开证人席时，腰侧空着，手中也没有银灰令。姜明妩站在旁听线外，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他向她走去。
她没有承诺养他，也没有说失去这些才证明他爱她。她只是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晏清和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