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
李向阳是太平镇中学的教师。
人缘极好。
得知他去世的消息,许多学生、同事和朋友纷纷赶来。
太平镇的乡亲们也都来了。
他们带着自家的土特产,表达对李向阳的哀悼。
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群,杨秀清心中既感动又悲伤。
李向阳这一生,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但他用平凡的爱,温暖了身边的人。
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出殡的那天,天空下起了小雨。
细雨绵绵,像是上天在为这位逝者哭泣。
杨秀清曾经在太平镇那栋小二楼的院坝里,摆满了花圈和挽联。
李向阳的遗像挂在正中央,照片上的他微笑着,眼神温和而慈祥。
杨秀清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胸前别着一朵白花。
她站在灵柩旁,接受着亲友们的慰问。
她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但那双红肿的眼睛,诉说着无尽的悲痛。
杨景升和朱若溪跪在灵前,答谢前来吊唁的客人。
他们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但没有人站起来。
这是对继父最后的敬意。
刘海波站在杨秀清身边,默默地支持着她。
仪式开始后,道士们敲锣打鼓地做道场,
道士们身着青灰色的道袍,手持法器,口中念念有词,步伐踏着古老的节拍,绕着灵柩缓缓而行。
那单调而悠长的诵经声,穿透了淅沥的雨丝,在这座位于太平镇的老宅院子里回荡,将生与死的界限模糊成一片苍凉的灰白。
杨秀清跪在灵前,膝盖下的蒲团早已湿冷,但她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遗像,照片里的李向阳笑得那么温和,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相框里走出来。
刘海波拍拍她的肩膀说:“秀清,别哭,天凉了,进屋吧。”
天下着雨,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每一滴都像是砸在她破碎的心上。
杨景升和朱若溪跪在一旁,两人的脸色苍白。
连续几日的操劳和悲痛,几乎抽干了他们所有的力气。
杨景升的双眼布满血丝,但他依然挺直着脊背,机械地向着每一位前来磕头的亲友回礼。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继父生前的点点滴滴:
那个在冬夜里搓热双手为他暖脚的背影,那个在灯下为他批改作业的侧影,还有临终前那句沉甸甸的托付。
“孝子谢……”司仪的声音嘶哑而高亢。
杨景升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碰到冰冷潮湿的地面,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也随之沉入了深渊。
他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那样毫无保留地爱着他,再也没有那座可以让他随时停靠的港湾了。
吊唁的人群络绎不绝。
有李向阳曾经教过的学生,如今已为人父母,甚至有了孙子;
有他在中学共事多年的老同事,鬓角斑白,眼眶通红;
更有太平镇的乡亲们,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李老师是个好人,是个热心肠。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大娘颤巍巍地走上前。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鸡蛋,塞到杨秀清手里,哽咽着说:
“他嫂子,李老师走了,咱们心里都难受。这鸡蛋你拿着,补补身子。李老师以前帮我家修过屋顶,连口水都没喝……”
杨秀清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鸡蛋,泪水再次决堤。
她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地点头。
刘海波一直站在不远处,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偶尔递上一杯热水,或者帮杨景升扶住即将跌倒的客人。
他的眼神深邃而复杂,既有对老友离去的哀痛,也有对杨秀清坚韧的敬佩,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几十年前,他没能保护好杨秀清和杨景升母子;
几十年后,他依然只能做一个旁观者,看着另一个男人用生命守护了这个家。
这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夜幕降临,雨势稍歇,但寒意更甚。
院子里的花圈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逝者在低语。
按照当地的风俗,停灵三天后出殡。
这三天,对于杨家来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每一天,杨秀清都要强撑着精神接待宾客。
只有在深夜无人时,才会独自坐在李向阳的书房里,抚摸着他生前读过的书,闻着他留在枕头上的淡淡烟草味,痛哭一场。
第三天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雨又下了起来。
这次不是暴雨,而是绵绵不绝的毛毛细雨,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整个太平镇。
出殡的时刻到了。
八名身强力壮的壮汉早已等候在院门口。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布衣,腰间系着白布带,神情肃穆。
棺材是一口黑漆的大棺,厚重而庄严,上面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是杨景升特意挑选的。
他说,继父一生清白,不需要华丽的装饰,但这口棺材必须结实,要能挡得住风雨,护得住父亲的安宁。
“起灵!”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子,八名壮汉同时发力,粗大的麻绳紧绷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棺材缓缓离地,稳稳地落在了抬杠上。
杨秀清披麻戴孝,手中拄着一根哭丧棒,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她的脚步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走得坚定。
杨景升手中捧着李向阳的遗像和骨灰盒,
朱若溪紧随其后。
队伍缓缓走出院子,踏上了通往后山墓地的泥泞山路。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人们的衣衫,打湿了路边的野草。
乡亲们自发地聚集在山道两侧,许多人撑着伞,更多的人任由雨水淋湿全身。
他们静静地伫立着,目送着这支悲伤的队伍。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雨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
“嘿哟——嘿哟——”
抬棺的壮汉们喊着号子,步伐整齐划一。
他们的脚踩在泥泞的山路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生者与逝者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