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意收回思绪，看着局促不安、满心怯懦的齐义安，直白开口：“我可以帮你重塑魂体，让你以完整人形见她一面。”
“但我提前跟你说好规矩。”
“这次相见之后，你尘缘彻底了结，即刻入轮回，从此阴阳两隔，生生世世，再无相见可能。”
“若是这次不见，那二十年前的离别，便是你们此生最后一面，往后不管如何，她执念一生，永远不明真相、苦苦等待。”
选择权，尽数交到了齐义安手里。
崖底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冷风呜咽回荡。
齐义安僵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弹。
无数画面在他残缺的魂体里翻涌浮现——初见时乐优温柔的眉眼、相处时的细碎温柔、离别时的殷殷期盼、二十年无尽的等待……
思念、愧疚、遗憾、不舍，万千情绪交织缠绕，狠狠裹挟着他。
明明无泪无躯，却似泪流满面、肝肠寸断。
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微微抬起头，破碎的声音带着泣意，无比坚定：“我想见她。”
“哪怕从此永无相见，我也想再见她最后一面。”
“我欠她一个真相，欠她一句告别，欠她二十年的等待……我不能让她一辈子带着误会，带着执念，孤独终老。”
哪怕结局是彻底离别，他也要好好跟她道别，解她二十年痴念。
就在齐义安话音落下的瞬间，崖底的浓雾骤然微微翻滚涌动。
一道清瘦挺拔的黑衣身影，踏着幽幽黑雾，缓缓从迷雾深处现身。
来人眉眼俊秀清冷，右眼角一朵妖艳鲜红的彼岸花栩栩如生，周身萦绕着纯正幽冥鬼差气息，气场肃穆威严。
正是白日里见过的鬼差，冯蓦然。
他今日回去查阅地府卷宗、排查修仙名录，却发现自己根本查不到白日里那女子的任何信息。
三界六道、仙佛人鬼，但凡在册之人，皆有踪迹可查。
查无踪迹，唯有一个可能——眼前看似少女的女子，是超脱三界、凌驾天道的无上仙人。
得知真相，冯蓦然不敢有半分怠慢，即刻马不停蹄赶来，专程拜见。
他快步上前，身姿端正，对着花意深深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态度无比恭敬：“鬼差冯蓦然，参见仙尊！”
花意一脸随意，半点没有客套，直来直去、理直气壮开口吩咐：“来得正好，不用我动手了。”
“帮个忙，把他的魂魄完整重塑、稳固身形，我要带他去见人。”
冯蓦然：“……”
他微微一噎，一时竟有些无言。
他虽然没有当过几年鬼差，但也是见过无数仙尊大能的，他们要么清冷孤傲，要么慈悲端庄，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随性直白、毫不客气的仙人。
连使唤地府鬼差都这么理所当然，不愧是顶级大能！
他不知道的事，花意觉得自家小南珝可是在地府工作的呢，帮个忙咋了啦？
那不应该的吗？
冯漠然心底默默感慨一句，冯蓦然半点不敢违抗，连忙颔首应下：“是，仙尊吩咐，属下遵命！”
话音落，他抬手结出幽冥法印，纯正温和的阴德魂力缓缓流淌而出，丝丝缕缕缠绕在齐义安残破的魂体之上。
碎裂的魂片一点点聚拢、拼接、融合，裂痕缓缓修复、消散。
一旁的齐义安彻底懵了，浑身僵硬，瑟瑟发抖。
他只是个普通孤魂，虽然不知道突然出现的这人是什么身份，可这人一出现，他就全身吓得控制不住，他就知道，这人惹不起啊！！
可这人竟然对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这么礼貌！
还叫……仙尊？
这，这人是谁？
他没空想。
此时，看着气场肃穆、一身威压的冯蓦然，他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乖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任由对方帮自己重塑魂体。
片刻之间。
原本破碎不堪、随时都会消散的孤魂，已然化作一具完整温润、眉目清朗、身形挺拔的书生模样。
与二十年前那个温润赤诚、眉眼温柔的少年书生，一模一样，分毫未变。
花意看着焕然一新的齐义安，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笑意：
“走吧，时隔二十年，该回去见你的阿优，好好了结这段未了尘缘了。”
齐义安僵硬地站在原地，还有点没适应自己完整的身子，指尖小心翼翼动了动，脸上又忐忑又期待，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砰砰跳个不停。
哦，他甚至没有心脏！
但是他还是很激动！
他终于、终于有机会再见阿优一面了。
“仙尊，属下这就带他离去，了结尘缘。”
冯漠然对着花意躬身行礼，态度恭恭敬敬，半点不敢懈怠。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一引，就要带着齐义安腾空而起，飞出这寒广山迷雾断崖。
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两人脚下像是焊在了地上一样，半点动弹不得。
无形的屏障横亘在断崖四周，软乎乎却又无比坚固，不管怎么发力，都冲不破这层禁锢。
齐义安试着抬脚，鞋底蹭着碎石地面，纹丝不动，整个人懵在了原地。
冯漠然眉头瞬间紧锁，眼底满是疑惑。
他执掌幽冥权责，寻常孤魂野鬼，来去三界无拘无束，区区凡界山头，怎么可能困住他？
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世界灵气只有那么一点点，最厉害的也就是大宗师，他们可能运气好一点的，稍微摸到一点点修仙的边担，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出了个这个前辈……也就算了，这还有能难住他的呢？
他当即凝神沉气，指尖凝出幽蓝灵光，快速翻阅随身带着的地府卷宗，一页页飞速划过，把齐义安的生平、死因、魂魄归属、轮回命格查了个底朝天。
可卷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禁锢标注，没有锁魂禁令，没有未了结的阴债，更没有天道惩罚。
啥限制都没有，可就是走不出去！
“奇怪。”冯漠然低声呢喃，满脸费解，“命格无拘，阴司无禁，为何会被此地结界困住？”
他活了这么久，当差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离谱怪事。
一旁的齐义安更是手足无措，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凉了大半，眼底瞬间蒙上一层失落。
难道……他终究还是没机会再见阿优一面了吗？
花意抱着胳膊，悠哉悠哉站在一旁吃瓜看戏，脑瓜子飞速转了两圈，瞬间就想通透了。
这哪是什么结界禁制，压根就是执念锁魂！
齐义安二十年困死崖底，二十年执念不散，满心满眼全是乐优，日日念、夜夜想，魂魄早就和这片土地、这座山崖死死绑定在了一起。
他的执念不散，放不下牵挂，就永远踏不出这寒广山半步。
想通关键，花意懒得纠结缘由，干脆利落拍板：“行了，别费劲查了，查破天也没用。”
“他走不出去，那咱们就不出去了。”
“省事点，我去把乐优接过来，让她亲自过来见人。”
简单粗暴，一步到位！
冯漠然瞬间恍然，连忙收起卷宗躬身应下：“谨遵仙尊吩咐。”
齐义安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微光，忐忑又期待地望着花意，指尖微微发颤，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要能见到阿优，怎么样都好！
另一边，青阳城。
日头渐斜，暖意融融。
城南贫民区的施粥棚热气腾腾，白雾袅袅，浓郁的米香飘得老远。
乐优一身素雅锦裙，挽着利落的袖口，正亲手给来往的穷苦百姓盛粥。
她动作温柔，分寸得当，每一碗粥都盛得满满当当，半点不克扣，眉眼温和，待人从来都是极好的。
周围排队的百姓个个面带感激，嘴里不停道谢，句句都是真心实意。
“多亏了乐老板年年施粥，不然我们这些穷苦人，寒冬酷暑都熬不下去啊！”
“乐老板一家都是大善人，心地比菩萨还好！”
“是啊，乐老爷子夫妇在世的时候就乐善好施，现在乐姑娘接过家业，更是一辈子行善积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夸赞声不绝于耳。
聊着聊着，话题就悄悄跑偏了。
有几个大婶压低了声音，一边排队一边小声议论。
“可惜了，乐姑娘这么好的人，偏偏情路坎坷，苦等一个人二十年。”
“可不是嘛！整整二十年了，半点音讯都没有，依我看啊，那齐书生多半是早就变心了，考上功名就另娶贵人，把咱们乐姑娘抛到脑后咯！”
这话刚落，旁边一个大娘立刻狠狠瞪了她一眼，连忙出声制止：“可别乱说话！”
“齐书生当年是什么人品，咱们镇上老一辈谁不清楚？温柔正直、知恩图报，绝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
“二十年没消息，说不定是遭遇意外了，你别在这瞎编排，戳人姑娘的心窝子！”
嚼舌根的大婶被怼得满脸尴尬，讪讪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一句。
众人连忙顺势转了话题，说起了近日城里的新鲜事。
“话说回来，你们听说没？前两天那几个天天去忘忧楼闹事的地痞，死了一个！”
“我知道！就是那个带头横行霸道、收保护费的壮汉！昨天在醉香楼喝酒吃肉，喝完一碗汤直接就倒下，当场就没了！！”
“啧啧，真是活该！那伙人平日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死了都是报应！”
“可不是嘛！醉香楼老板为了挤垮忘忧楼，暗地里花钱雇地痞闹事、抹黑乐老板，这下好了，闹出人命，官府直接上门彻查，醉香楼现在彻底被封了，老板也被抓走问话了！”
“善恶终有报，苍天饶过谁！真是大快人心！”
所有人都连连感慨，纷纷说这是乐优常年行善，积攒的福报，恶人自有天收。
施粥一直忙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暗，百姓们尽数散去。
乐优累得微微喘气，指尖带着淡淡的烟火热气，缓缓收拾好东西，带着贴身嬷嬷返回忘忧楼。
回到熟悉的酒楼，店内安安静静，没什么客人。
乐优坐到柜台前，拿起账本和算盘，指尖纤细利落，噼里啪啦拨弄着算珠，开始核对今日的收支账目。
清脆的算盘声在安静的酒楼里缓缓回荡。
一旁跟着她多年的贴身嬷嬷，看着自家小姐清瘦的侧脸，眼神满是心疼，犹豫半天，还是轻声开口，语气满是无奈：“小姐，镖局那边来人回话了。”
乐优拨弄算珠的指尖微微一顿，轻声应道：“怎么了？”
“城里所有镖局，都不愿再接咱们的活了。”嬷嬷叹了口气，语气酸涩，“这二十年，咱们年年花大把银子，托各地镖师、行商、旅人帮忙打探齐公子的下落，跑遍大江南北，可次次都是无功而返。”
“镖局的人都说，二十年杳无音信，大概率是没希望了，再找也是白费钱财、白费心力，所以都不愿再接咱们的寻人活计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乐优心头。
其实她心里早就有数，早就猜到了结局，可每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还是忍不住心口发闷，酸涩难言。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怅然，低声喃喃：“找不到……还是找不到……”
二十年了。
她耗尽家财，托遍能人，守着一座空楼，等着一个归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旁人都劝她放下，可她心里那点执念，始终死死撑着，不肯死心。
就在她满心落寞、心绪沉沉之际，一道慵懒又轻快的声音，慢悠悠从二楼楼梯口传了下来。
“找不到就别找啦，费那劲干啥。”
花意晃悠悠走下楼，双手背在身后，眉眼弯弯，一脸轻松自在，笑嘻嘻看着低落的乐优，语气笃定无比：“我帮你找到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在乐优耳边！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指猛地一抖。
“啪嗒——”
手中握着的账本“重重砸在柜台上，笔墨散落一地，算盘珠子乱跳一通，发出清脆的响动。
乐优浑身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从指尖到肩膀都在发颤，眼眶瞬间泛红，呼吸都变得急促慌乱。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花意，眼底满是不敢置信，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哽咽：“你……你说什么？！”
“你找到了？真的找到了？是……是义安吗？”
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执念，二十年的日夜牵挂。
她试过无数次，盼过无数次，最后都是无尽的失望，早就不敢再抱有半分奢望。
此刻骤然听到这句话，她脑子都是懵的，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虚幻又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