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
女子聲音落下的瞬間，石門後的黑暗里傳來一聲金屬摩擦。
青不凡剛撐起上半身，便看見一道高大的影子從門後走了出來。
那是一具人形黑甲。
比常人高出一頭，通體包著暗沉甲片，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道豎直裂縫。
裂縫里，亮著一點灰白光。
它右手握著一柄沒有開鋒的黑色長刀。
看上去甚至有些鈍。
可下一刻，黑甲抬手。
刀落。
轟！
青不凡身側的石面猛地炸開。
碎石擦著臉頰飛過，一道血口瞬間裂開。
他幾乎沒有思考，翻身就滾。
第二刀已經劈下。
砰！
剛才落腳的位置被斬出一道半尺深的溝。
青不凡後背瞬間冒汗。
這東西若劈在人身上，不會有第二種結果。
他顧不上找聲音的主人，只能沿石門後的大殿往里沖。
兩側立著斷裂石柱，地面積著薄薄黑水。
青不凡剛繞過第一根石柱，背後又傳來甲片摩擦聲。
太快了。
他回頭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黑甲幾乎沒有助跑。
一步。
兩步。
沉重身軀便已經逼到近前。
長刀橫斬。
青不凡猛地伏低身體。
刀鋒從頭頂掃過。
不是風。
而是一層薄薄的灰光。
旁邊石柱被那層灰光擦中，竟從中間裂開。
青不凡撲出去，肩膀重重撞在地上。
痛得半條手臂發麻。
可他沒停。
黑甲已經再次轉身。
就在這一瞬，青不凡動作忽然頓了一下。
它慢了。
不是整體變慢。
而是在向左後方轉身時，右腳會先落，肩甲跟著微微一滯。
極短。
如果不是剛才連續三次轉向，他甚至不會注意。
青不凡盯了一眼大殿方位。
自己正好站在黑甲左後側。
他沒有馬上賭。
而是再次往右跑。
黑甲追來。
青不凡繞著第二根石柱強行變向。
黑甲隨之轉身。
右腳先落。
肩甲一滯。
還是一樣。
青不凡心里一沉。
不是巧合。
第三刀落下之前，他猛地往黑甲左後方沖。
刀鋒擦著衣角掠過。
青不凡第一次真正拉開了距離。
黑甲停了一瞬。
大殿深處，那道女子聲音沒有再催殺。
只安靜看著。
青不凡這才抬頭。
不遠處，一盞將熄的青燈旁站著個女子。
月白長衣，長發垂腰，整個人微微離地。
最異常的是她的身體近乎透明，透過袖口還能看見後方石壁。
魂？
這個念頭剛閃過，黑甲又動了。
青不凡沒時間多看。
他往前跑出幾步，卻發現前方是一片積水。
積水中央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黑色圓盤。
盤身已經裂開。
表面有九道狹長凹槽。
和不歸潭邊那塊黑石上的痕跡一模一樣。
青不凡心里一跳。
黑甲從身後逼近。
他本想繞開圓盤，卻听見女子第一次主動開口。
“你剛才為什麼往坎位躲？”
青不凡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坎位。
“什麼？”
“左後三步。”
女子盯著他。
“為什麼？”
黑甲一刀劈來。
青不凡再次借那一瞬遲滯躲開，肩膀卻還是被刀風掃中。
衣服裂開一道口子。
皮肉火辣辣地疼。
“因為它每次往這邊轉——”
他喘了一口氣。
“右腳都會先落。”
女子眸光終于動了一下。
“再說。”
青不凡咬牙繞過黑盤。
“它右肩比左肩低一點。”
“轉過來的時候，先動的是腳，不是腰。”
“所以刀會慢半拍。”
女子沉默了一瞬。
“你學過陣？”
“沒有。”
“看過陣圖？”
“沒有。”
“誰教你的？”
青不凡差點氣笑。
“沒人教。”
黑甲已經追到圓盤邊緣。
青不凡猛地向側面撲開。
長刀落下。
砰！
刀鋒劈在黑盤一角。
原本死寂的盤面忽然震了一下。
黑甲動作停住。
青不凡也愣了。
女子臉色一變。
“別踫它！”
晚了。
圓盤裂縫中亮起一線暗金。
和測靈石中央那道一模一樣。
青不凡低頭。
自己右手掌心剛才擦過盤沿。
不歸潭邊劃破的傷口還沒有完全止血。
一滴血落在盤面。
暗金線驟然亮起。
九道凹槽同時浮出極淡光芒。
黑甲頭盔里的灰白光猛地閃爍。
它沒有再繼續攻擊。
而是像被某種力量強行按住，整個身體僵在原地。
女子一步出現在圓盤旁。
她盯著盤面，又看向青不凡掌心。
“你的血……”
話沒說完。
圓盤忽然震動。
嗡——
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力量順著青不凡手臂沖進身體。
他眼前一黑。
下一刻，整個大殿消失了。
他看見山。
不是一座。
是無數山河鋪展在黑暗里。
山與山之間有光線相連。
江河像脈絡。
城池像節點。
整片天地，仿佛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連接成了一張巨大無比的圖。
九道不同氣息的光懸在極遠處。
青不凡看不清它們是什麼。
只覺得每一道光都像壓著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
再遠一點。
一道女子背影立在天穹之下。
長發被風吹起。
她面前的天空不是裂開。
而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整齊切斷。
黑色規則垂落下來。
山河一片片失去光芒。
青不凡想看清那女子的臉。
頭卻像被巨錘砸中。
“啊——”
所有景象同時崩碎。
他猛地回到大殿。
鼻腔里已經流出血。
圓盤上的九道凹槽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
只有最中央一點暗金光沒滅。
女子伸手想按住圓盤。
她的手卻直接從盤面穿了過去。
下一刻。
整塊黑盤化成一線暗金流光。
直撞青不凡胸口。
他下意識後退。
沒有用。
金光穿透皮肉。
一股冰冷又沉重的東西瞬間墜入腹中。
青不凡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丹田位置像多了一塊燒紅的鐵。
疼。
但並不是單純的疼。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塊“東西”正在里面緩慢轉動。
一圈。
兩圈。
每轉一次，周圍散亂的四色微光都會被帶動一點。
青不凡死死按住腹部。
“它是什麼？”
女子沒有回答。
她只是盯著他。
那雙一直很冷的眼楮里，第一次出現了青不凡看不懂的情緒。
震驚。
懷疑。
還有一絲極深的警惕。
黑甲忽然發出一聲沉悶金屬響。
它手里的長刀落地。
隨後單膝跪下。
不是朝女子。
而是朝青不凡。
青不凡抬頭。
“它……”
“不是跪你。”
女子冷冷打斷。
“它跪的是盤。”
她走到青不凡面前。
距離近了，他才真正看清她的狀態。
魂體邊緣並不穩定。
袖口和發梢偶爾會像煙一樣散開，又重新聚攏。
她很虛弱。
但絕不安全。
剛才那句“殺了”，說得沒有半點猶豫。
“剛才那東西是什麼？”青不凡又問。
女子看著他。
“乾坤造化盤。”
“忘川宗鎮宗傳承之一。”
青不凡低頭看向自己腹部。
“它為什麼進了我身體？”
“我也想知道。”
女子聲音更冷了些。
“萬年前，它隨主人一同沉寂。”
“忘川宗滅後，我守在這里這麼久，它沒有認過任何人。”
青不凡抓住了一個詞。
“認？”
“認主。”
女子道。
大殿安靜下來。
黑甲保持單膝跪地，一動不動。
“所以現在……”
“現在，它認了你。”
女子說完，卻沒有半點恭喜的意思。
青不凡抬眼看她。
“那你還要殺我？”
“如果它沒認你，你已經死了。”
“現在呢？”
女子停了一息。
“現在不能。”
青不凡看著她。
“不能，還是不想？”
女子沒有回答。
青不凡也沒追問。
他沒有因為自己突然得到一件听起來很厲害的東西，就忘記眼前這個女人剛才真的想殺他。
女子同樣沒有因為乾坤造化盤認主，就立刻換一副態度。
兩人隔著幾步對視。
片刻後，女子先開口。
“盤選擇了你。”
“但不代表忘川選擇了你。”
青不凡點頭。
“公平。”
女子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答。
“你不問我怎麼才能讓忘川認你？”
“先活下來再問。”
青不凡看了一眼大殿四周。
石柱斷裂。
黑水滲入。
很多地方都有舊戰留下的裂痕。
更遠處的黑暗里，似乎還有什麼東西在緩慢摩擦石壁。
他沒有忘記。
這里只是因為黑盤認主，眼前這具黑甲停了。
並不等于這里已經安全。
女子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倒還不算蠢。”
“你是誰？”
女子沉默片刻。
隨後微微抬頭。
“忘川宗末代聖女。”
“蘭靈玉。”
名字落下時，丹田里的乾坤造化盤輕輕震了一下。
青不凡還沒來得及感受那一點異樣，蘭靈玉已經轉身。
她看向黑甲後方。
大殿最深處，一條條熄滅多年的舊紋，正在從地面緩緩亮起。
不是金色。
而是木、火、土、水四色。
它們從四個方向延伸。
最後全都指向青不凡。
蘭靈玉聲音很輕。
“想活過今晚——”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先學會你體內那座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