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下的灵光亮到第三道时，青不凡退了一步。
“都别动。”
何青枝原本已经准备带人返回主路，听见这句话，立刻抬手拦住身后几人。
那名炼气二层的少年刚好踩在石阶边缘，脚抬到一半，又慢慢收了回来。
林间安静下来。
青不凡没有强行把神识铺出去。
他蹲到最外侧那块石阶旁，将表面的湿泥一点点拨开。
观纹开启。
肉眼只能看见一条淡白细线。
可在观纹之下，石阶底部却压着两层截然不同的阵纹。
下面那层已经很旧。
纹路宽，转折沉稳，许多地方被树根顶裂，灵力在其中断断续续，只剩少数几处还能互相呼应。
上面那层则新得多。
普通引灵砂。
一品阵墨。
顺着旧阵留下来的槽路重新描了一遍。
没有全部修。
只接了很短一段。
问题也正在这里。
青不凡看了几息。
“不是旧阵自己活了。”
何青枝问：
“什么意思？”
“有人最近接了一条新阵路。”
青不凡指向脚下。
“我们刚才踩进这片区域以后，新阵被触发，把灵力送进了旧阵。”
“所以这些石阶才重新亮。”
他说话间。
第四道灵光已经沿着石阶底部往前爬。
速度比前三道慢。
却一直没有停。
旧阵正在吞入新阵送来的灵力。
可它本身早已残缺。
谁也不知道继续灌下去会发生什么。
何青枝皱眉。
“能关掉吗？”
“能。”
青不凡指向右侧一株老树。
“树根下面。”
瘦高男子立刻过去。
挖开一层湿土以后，下面果然露出半块青灰色小阵板。
上面嵌着一枚下品灵石。
只剩大半灵气。
“拔掉？”
“先别。”
青不凡看着阵板上的灵路。
供灵节点旁边还绕着一道很细的回流纹。
现在直接拔灵石，里面已经积起来的灵力反而可能无处可去。
青不凡取出青锋剑。
剑尖没有碰阵板。
只是把左下角一小撮引灵砂慢慢拨开。
细线断开的瞬间。
第四道刚亮起一半的阵纹停住。
随后。
第三道暗下。
第二道。
第一道。
石阶上的灵光一截截退去。
最后只剩林子深处还有极淡的一点白。
没有继续往外扩。
何青枝看了一眼。
“停了？”
“新阵停了。”
青不凡却没有起身。
“旧阵没死。”
刚才短短几息，他已经看见了部分结构。
这不是杀阵。
至少外层不是。
灵力进入以后没有往外冲，也没有聚向攻击节点。
反而一直向山林深处收束。
像埋在地下的一条条旧水渠。
把四散在周围的东西，慢慢引向同一个位置。
识海中，兰灵玉的声音忽然响起。
“像聚魂阵。”
青不凡目光微动。
“养魂阵？”
“有些像。”
兰灵玉的魂影仍停留在他身侧不远处。
她没有靠近那片未知阵路，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观察已经暗下去的石阶。
“不过范围比普通养魂阵大得多。”
“这里以前，可能不止一座养魂阵台。”
青不凡正准备继续查看。
林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看够了没有？”
何青枝几人瞬间转身。
短刀出鞘。
瘦高男子也把一张符箓扣进掌心。
声音并不远。
片刻以后。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从雾里走了出来。
乌黑长发简单束在脑后，灰青短褂，布鞋。
腰间挂着几只灰布小袋，储物袋则系在另一侧。
右手拿着一把只有两尺长的乌木阵尺。
她没先看何青枝。
目光直接落在那块被青不凡断开的阵板上。
随后才看向青不凡。
“你动的？”
“嗯。”
“谁让你动的？”
青不凡道：
“再不动，旧阵就要继续吃灵。”
她走到阵板旁蹲下。
乌木阵尺依次点过几个节点。
片刻后。
她脸上的冷意淡了一点。
“还真停了。”
何青枝这时才认出她。
“温前辈？”
女子抬眼。
“又是你带队？”
“百草楼的任务。”
何青枝收起短刀。
“您怎么在这里？”
“接了雁回盟的活。”
女子拍掉手上的泥。
“我本来就在这里查旧阵，前后已经七天。”
“前几日有人乱挖栖魂台，把西南这一段旧阶翻出来了。”
“后来又有两个散修晚上摸进去。”
“一个摔断腿，一个被阴翅蝠追出去七里。”
“任务堂嫌麻烦，又让我顺手把外围封起来。”
她指了指阵板。
“这东西是我昨天才接上的。”
何青枝看向青不凡。
刚才那个“有人修过”的人。
找到了。
青不凡却问：
“您只准备封路？”
女子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如果只是做警示阵，不需要借旧阵槽走这一道灵路。”
青不凡指向阵板最内侧。
“六个节点。”
“五个已经够做示警。”
“剩下这一道既没接声纹，也没接示警纹。”
“它只负责往里面送灵。”
女子手里的阵尺停住。
这一次。
她真正打量起青不凡。
“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一点。”
“哪一派？”
“没门派。”
女子明显不信。
却没有追问。
“我姓温。”
“温九娘。”
“雁回盟登记的一品阵修。”
她把阵尺插回腰间。
“这一道，是我故意接的。”
“为什么？”
“想看看栖魂台下面的旧阵还能不能动。”
回答得很干脆。
温九娘转身。
“既然你能看出来，就跟我来。”
何青枝皱眉。
“温前辈，我们今晚还要去石亭旧址。”
“就在前面。”
温九娘已经沿旧阶往上。
“你们今晚本来也会经过。”
她没有踩石阶正中。
每走几步，都会绕开一块颜色稍深的旧石。
青不凡跟了上去。
何青枝犹豫片刻。
还是招呼其余人一起跟上。
穿过两片密林以后。
雾忽然薄了。
前方出现一片不大的山间台地。
最显眼的不是树。
也不是石亭。
而是一座裂开的圆形石台。
半边已经陷进土里。
另外半边仍露在外面。
几株古树从石台外围生出来，粗大的根须钻进石缝，再从另一侧翻出。
更远一点。
还有两座已经塌去大半的石亭。
何青枝指了一下。
“我们今晚就在那里歇。”
青不凡却没看石亭。
他的目光落在中央那座残台上。
栖魂台。
真正走近以后才发现。
这个“台”并不是后人随意取的名字。
它原本就是一座阵台。
外围八道石槽。
中央是一处圆形浅池。
池底早已干涸，只留下一层细白色石粉。
许多阵纹已经断裂。
可依旧能看出它们当初全部朝中央收束。
温九娘走到石台边。
“看见了？”
“嗯。”
“认得？”
“像养魂阵。”
青不凡没有把话说满。
温九娘反而笑了一声。
“比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强。”
她用阵尺敲了敲石台边缘。
“雁回城以前来过几位老阵师。”
“都说这里曾经是一套很大的聚魂养神阵。”
“整座听魂山的旧阵早烂得差不多了。”
“栖魂台这一块，勉强还剩一点骨架。”
青不凡问：
“您想把它重新启起来？”
“想过。”
温九娘摇头。
“后来发现想多了。”
她指向八道进灵槽。
“八路断了五路。”
“剩下三路里，两路漏灵。”
“真正还能走的，只剩西南那一路。”
“就是你刚才断掉的那条。”
青不凡没有辩解。
他沿着阵台慢慢走了一圈。
第三道石槽内侧，有一道极细的裂缝。
里面夹着几丝暗青色的干物。
他捻起一点。
阴露苔。
已经完全失去灵性。
“您放的？”
“嗯。”
温九娘道：
“我从旧杂录里翻到过一句。”
“栖魂台开阵时，会用宁神草和阴露苔稳住入阵之人的神魂。”
“不是拿来给整座阵供灵。”
“只是辅材。”
青不凡看向中央浅池。
“这里放什么？”
“不知道。”
温九娘这次回答得很快。
“旧阵图早没了。”
“能找到的只有些零碎记录。”
“只知道以前有人坐在这里入定。”
“阵一起，八路魂气都会往中央聚。”
这时。
一直停在青不凡附近的兰灵玉魂影轻轻移向浅池。
没有落地。
也没有接触石台。
她只是悬停在浅池边缘上方，低头看向池底。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轻声道：
“下面还有一层。”
青不凡心中微动。
“确定？”
“不能确定是什么。”
兰灵玉仍望着池底。
“但这种养魂阵，不会只把魂气聚在表面。”
“下面应该还有一道收束魂气的结构。”
青不凡抬头看向温九娘。
“中央开过吗？”
温九娘皱眉。
“不能开。”
“为什么？”
“三年前有人撬过。”
她用阵尺点向浅池北侧。
那里果然有几道明显的铁器撬痕。
“只掀起一点。”
“人当场昏了。”
“两天以后才醒。”
“后来半年都不敢外放神识。”
青不凡动作停下。
神魂反冲。
说明下面确实不是普通石层。
温九娘也在看他。
片刻后。
她忽然问：
“你有魂伤？”
青不凡没有否认。
“有。”
“重不重？”
“拖了一段时间。”
“神识现在能放多远？”
青不凡停了一下。
“三尺左右开始疼。”
温九娘眉头明显挑了一下。
“那还真不轻。”
她没有问是谁伤的。
反而用阵尺敲了敲浅池边缘。
“倒是赶巧。”
青不凡看向她。
“什么赶巧？”
“这阵要真能重新接起来。”
温九娘道：
“最适合先试的人，不是我。”
“是你。”
青不凡没露出喜色。
“能治？”
“我没说能。”
温九娘很干脆。
“旧阵到底剩多少效果，我自己都不知道。”
“不过这里以前既然专门拿来养神魂，就算只剩两三成，也比你在外面硬熬强。”
“条件呢？”
温九娘看了他一眼。
忽然笑了。
“这句话我喜欢。”
她从腰间小袋里抽出一卷旧布。
展开以后，上面画满了栖魂台周边的阵线。
但只完成一半。
很多地方还留着空白。
“我在这里折腾了七天。”
“八个断口，只找出来四个。”
“刚才那条西南线，我还接错了。”
她用阵尺点在残图上。
“你既然能一眼看出问题，就帮我把栖魂台剩下的旧阵理一遍。”
“能修多少，修多少。”
“材料我来出。”
“宁神草、阴露苔，也可以从我的任务份额里拿。”
青不凡问：
“报酬？”
“第一个入阵。”
温九娘指了指中央浅池。
“你。”
青不凡没有马上答应。
识海中。
兰灵玉的声音再次传来。
“可以试。”
“下面那层如果还在。”
“再加你的养神玉髓。”
她停了一下。
“也许真的够。”
青不凡目光落在浅池上。
养神玉髓只能一点点缓。
《清虚养神诀》也一直在养。
可裂神骨梭留下的伤，始终没有真正合上。
如果这座阵还能把养魂之力集中到识海裂伤的位置……
青不凡伸手。
接过温九娘的残图。
“可以。”
温九娘点头。
“今晚开始？”
“先让他们把营地安好。”
青不凡道：
“天黑以后再修。”
“行。”
温九娘把阵尺重新插回腰间。
夕阳已经落到山脊后面。
听魂山里的雾开始重新聚拢。
何青枝几人正在石亭旁支起避风布。
驮兽伏在一旁。
少年抱着药篓，却还忍不住往栖魂台这边看。
青不凡站在残破石台边缘。
手里拿着温九娘画了七天仍没补全的残图。
脚下。
则是一座沉寂数百年，却还没有真正死去的养魂旧阵。
眉心深处。
那道裂伤依旧在。
神识一旦越过三尺。
依旧会疼。
可这一次。
青不凡低头看着中央浅池。
没有再觉得它会一直跟着自己。
这道伤。
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