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青不凡没有直接去城北十里赴约。
昨夜那张留讯符纸已经烧成灰。
上面只有一句话。
若想知道九印旧闻，明日午时，城北十里。
没有名字。
没有身份。
甚至没有告诉他具体在哪见。
这种邀约如果看见就去，和主动把脖子递出去没什么区别。
青不凡先去了青云城北街。
这里和百器阁所在的主街完全不同。
酒肆。
散修摊。
临时任务点。
出售二手法器的小铺。
各种人混在一起。
越杂的地方，消息反而越快。
青不凡没有直接问“九印”。
那样太显眼。
他先在一间散修酒肆坐了半个时辰，又去两个消息摊分别问了最近进入青云城的宗门修士、附近遗迹和九连山动静。
两块下品灵石花出去。
得到的消息并不算多。
但有三条值得记。
第一。
血煞宗最近确实来了人。
人数不多。
而且进入青云城以后明显收敛了很多，只在暗处活动。
青云城背后有自己的势力。
这里不是他们想怎么查就怎么查的地方。
第二。
最近有几拨人暗中收购古宗遗物。
尤其是带“印”纹、古老阵纹以及无法辨认来历的残器。
价格明显高于平时。
买家却很杂。
商铺。
散修。
修真家族的人都有。
背后是不是同一批人，目前没人说得清。
第三条最重要。
断星岭古阵墟，最近出现了灵气异动。
那里原本有一片封闭多年的外围区域。
最近一个月，旧禁正在变弱。
有人猜测，再过一段时间，可能会出现能够让炼气修士进入的缺口。
青不凡听到“断星岭”三个字时，端着茶杯的手停了很短一瞬。
忘川主殿中的旧图。
林川那块古玉。
现在又多了一条外界消息。
三个来源。
都开始往同一个地方聚。
不过青不凡没有再问。
两块灵石已经花得够值。
离开北街时，他重新数了一遍储物袋。
原本一百五十六块完整下品灵石。
减去打听消息的两块。
还剩——
一百五十四块。
午时将近。
青不凡这才从北门出城。
他没有沿着最直接的山路走。
先往东绕了一段。
再从一条废弃采石路折向北面。
中途还故意在一片溪谷停了一炷香。
直到确认身后没有明显跟踪，才进入留讯符纸所说的荒林。
城北十里并不算远。
但这里已经看不见青云城的城墙。
树木很密。
地面铺满枯叶。
青不凡没有继续深入。
黑玄刀已经握在手里。
“还不出来？”
树林安静了片刻。
随后。
右前方一棵老树后传来笑声。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一个黑衣青年从树后走出。
二十多岁。
身材偏瘦。
相貌算不上特别出众，却很干净。
腰间没有宗门身份令。
只挂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铜色商牌。
炼气四层。
青不凡第一眼先看修为。
第二眼才看那枚商牌。
“留讯符纸是你留下的？”
“是。”
青年停在七八丈外。
没有继续接近。
显然也知道第一次见面，离得太近并不是什么善意。
“顾长安。”
“天元商会。”
青不凡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兰灵玉却提醒道：
“修仙商会能跨地做生意，背后的修士通常不少。”
“别只把他当商人。”
青不凡神色不变。
“你认识我？”
顾长安笑了。
“不算认识。”
“只是九连坊那天，我的人恰好在附近。”
青不凡眼神微微收紧。
“所以？”
“一个炼气二层修士。”
“出现在血煞宗追查古玉的时候。”
“之后又到了青云城。”
顾长安摊了摊手。
“值得问一句。”
“这说明不了什么。”
“当然。”
顾长安没有反驳。
“所以我只是请你出来谈。”
“不是把血煞宗的人带过来。”
青不凡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
“你说知道九印旧闻。”
“知道一点。”
“多少？”
“比完全不知道多一些。”
顾长安回答得很干脆。
青不凡看着他。
顾长安似乎知道这句话没有什么说服力。
于是伸手进入衣襟。
动作很慢。
先让青不凡看清自己没有拿符箓。
随后才取出一个细长玉盒。
啪。
盒盖打开。
里面躺着一块黑青色残玉。
只有半个手掌大小。
缺了至少三分之一。
表面没有文字。
只有三条已经断裂的古老纹路。
残玉出现的瞬间。
青不凡丹田深处。
乾坤造化盘轻轻震了一次。
比林川那块古玉的反应稍微清晰。
却依然没有给出任何方向或信息。
青不凡没有看向丹田。
甚至没有立刻盯着残玉。
只是像第一次见到一样，随意扫了一眼。
顾长安却一直看着他的脸。
“没兴趣？”
“破玉很多。”
青不凡道。
“这块值什么？”
顾长安笑意更深了一点。
“你比九连坊那个林川谨慎。”
青不凡目光骤冷。
“你查过他？”
“商会做生意。”
“消息就是生意的一部分。”
顾长安没有隐瞒。
“放心。”
“林川没在我手里。”
“我对他那块玉，也只是听说。”
青不凡没有继续讨论林川。
“你这块哪来的？”
“三年前。”
“断星岭外围。”
顾长安重新把目光放回残玉。
“当时有一支散修队从一处坍塌旧洞里带出来不少东西。”
“多数只是废器、旧矿和已经失效的玉简。”
“天元商会全部收了一遍。”
“最后真正留下研究的，只有这块。”
青不凡问：
“研究出什么？”
“很少。”
顾长安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
“它不是普通法器残片。”
第二根。
“内部有非常古老的阵纹。”
第三根。
“那些阵纹，和一个‘印’有关。”
青不凡看着他。
“九印？”
顾长安摇头。
“我说的是古印。”
“九印两个字，是最近才有人在青州修士之间提起。”
“而且知道的人不多。”
这句话比残玉本身更重要。
青不凡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九印的消息正在从某些地方往外扩散。
血煞宗知道。
天元商会也听到了。
甚至还有其他人在暗中收购古印遗物。
但大家知道的程度明显不同。
“是谁先提起九印？”
青不凡问。
“这条消息，我也想买。”
顾长安笑了一下。
“源头很散。”
“有人说出自一座古墓。”
“有人说是某个筑基修士卖出的残卷。”
“还有人说血煞宗自己先在找。”
“哪一个是真的，我现在也不知道。”
青不凡没有再问。
顾长安突然道：
“现在轮到我了。”
“问什么？”
“你知不知道九印？”
青不凡看着他。
“如果我说不知道？”
“那今日就当见过一个普通散修。”
“如果知道呢？”
“我买消息。”
顾长安回答得很自然。
“灵石。”
“丹药。”
“法器。”
“只要价格合适，都能谈。”
青不凡却没有报价。
因为一旦报价，就等于承认自己真的知道。
“所以你把断星岭的消息告诉我？”
顾长安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玉盒。
“不是我告诉你的。”
“你今天在北街花两块灵石，也该听说了。”
青不凡眼神微动。
顾长安连他去北街都知道。
这说明对方在青云城里的消息网，比他预想得更深。
顾长安像是看出他的想法。
“别紧张。”
“我没让人一路跟着你。”
“你在消息摊问断星岭，并不是什么秘密。”
“青云城每天买消息的人很多。”
青不凡没有完全相信。
但也没有拆穿。
“断星岭什么时候开？”
“没人知道确切时间。”
顾长安收起玉盒。
“一个月前，外围旧禁第一次明显减弱。”
“天元商会原本估计，三个月左右可能出现稳定入口。”
“也可能更早。”
“如果开了呢？”
“散修会去。”
“宗门会去。”
“商会也会去。”
青不凡停了一下。
“血煞宗？”
顾长安笑了。
“他们当然不会缺席。”
林子里安静下来。
青不凡已经明白这次见面的价值。
顾长安不是来送机缘。
也不是单纯想交朋友。
他是在提前接触所有可能和“九印”“古印”有关的人。
如果青不凡只是普通散修。
天元商会没有什么损失。
如果以后真在断星岭发生什么。
今天这次见面，就会变得有价值。
顾长安同样很清楚。
青不凡已经看懂了。
所以没有继续装得热情。
“青道友。”
“商会最擅长的，不是打架。”
“是交换。”
“以后如果你拿到自己不方便出手的东西。”
顾长安拍了拍腰间铜牌。
“可以找我。”
青不凡眼神微动。
“不方便出手？”
“比如宗门制式法器。”
“特殊丹药。”
“来历不太干净的功法。”
顾长安说到这里便停。
没有点血煞宗三个字。
却已经足够明确。
青不凡没有承认自己手里有。
只问：
“你什么都收？”
“价格合适。”
“风险也合适。”
“就收。”
顾长安转身。
走出几步后又停下。
“还有一句话。”
青不凡没有开口。
顾长安背对着他。
“九印如果真存在。”
“想要的人，不会只有血煞宗。”
“你若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最好别主动往里钻。”
他侧过脸。
“如果已经知道了一点——”
“那就先让自己活得久一点。”
说完。
顾长安没有等回答。
沿林间小路离开。
青不凡站在原地，没有追。
直到对方气息彻底远去。
兰灵玉才开口。
“这个人怎么样？”
青不凡收起黑玄刀。
“暂时可以打交道。”
“信？”
“不信。”
青不凡向青云城方向走去。
“但他说了一句真话。”
“哪句？”
“商人看利益。”
只要双方利益还没有冲突。
顾长安就比那些一见面先拔刀的人容易判断得多。
回城以后。
青不凡没有继续深挖天元商会。
也没有急着去查断星岭。
现在知道得越多。
不代表实力越强。
接下来几日。
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三样东西上。
黑玄刀。
《赤炎术》。
《御风术》。
赤炎术刚开始施展得并不顺。
他火灵根本就不强。
灵力凝聚到掌心以后，火焰经常刚成形便散掉。
第一天。
连续十几次。
真正能够稳定打出的只有三次。
第二日。
六次。
到了第三日。
掌中的赤色火焰已经能在几个呼吸内完成凝聚。
青不凡没有追求把火焰弄得更大。
而是练快。
战斗中。
敌人不会站在原地等他十几个呼吸。
御风术反而顺利得多。
风灵力沿腿部经脉运转以后，可以在短距离内让身体更轻。
无法真正飞行。
也比不上正式身法。
但配合黑玄刀，已经足够让他在近身时多一次改变位置的机会。
第四日傍晚。
客舍后院。
青不凡脚下一动。
身体向侧前方掠出数步。
黑玄刀出鞘。
刀锋刚停。
左掌赤光同时亮起。
赤炎术没有立即打出去。
只是稳稳停在掌心。
兰灵玉看了一眼。
“终于能一起用了。”
青不凡散去火焰。
“还差得远。”
同境界修士不会永远只会挥刀。
更高境界的敌人也不会给他慢慢布置祖地残阵的机会。
黑玄刀、《赤炎术》《御风术》，只是让他终于拥有一套能够拿到外面公开使用的手段。
距离真正够用。
还差很多。
青不凡重新检查灵石。
一百五十四块。
没有继续花。
断星岭的入口随时可能出现。
修炼要灵石。
符箓会消耗。
法器坏了也要修。
坐吃山空不行。
青不凡把黑玄刀重新收入鞘中。
现在最该做的事情，已经很清楚。
不是继续买。
而是——
先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