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
顾长安的声音第一次明显变了。
水纹门后。
宽厚长刀一点点探出。
紧接着，一道人影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灰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半边全是血。
正是许老。
只是此刻的他，哪还有先前炼气十二层修士的沉稳模样。
左肩塌下去一块。
胸前一道血色掌印几乎陷进衣肉。
最严重的是右腿。
裤脚已经完全撕开，膝侧能看见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可他手里的厚土长刀依旧没有松。
人刚跨出水纹门。
刀锋便先横在身前。
直到看清顾长安。
许老绷紧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一下。
“公子。”
顾长安已经冲过去。
“别说话。”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单独封存的玉瓶，将一枚中品复元丹递到许老嘴边。
许老没有推。
吞下。
他自己的下品复元丹早在上层追杀时已经服掉。中品复元丹药力化开以后，胸前不断扩散的血色终于慢了下来。
许老随后盘膝坐下，运气压伤。
青不凡却没有马上靠近。
灰白玉片正在震。
水纹线。
一点点延伸。
最终与另外五条线完全接上。
玄岩。
水纹。
锋纹。
器纹。
药纹。
无纹。
六线齐聚。
嗡——
六角石殿骤然亮起。
中央那道像眼睛一样的暗金阵纹，也在这一刻彻底睁开。
一道细长金光从阵纹中央射出。
不是向上。
而是直接落在青不凡手里的灰白玉片上。
玉片猛地一沉。
青不凡差点没拿稳。
紧接着。
六条原本平面的纹路竟然像活过来一样，同时向玉片中央收缩。
兰灵玉声音立刻响起。
“先别动它。”
青不凡没有注入灵力。
只用神识看。
三丈之内。
六扇门中残留的灵力正在向中央汇聚。
很慢。
却极其稳定。
这一次连观纹都只能摸到表层。
真正的阵理藏得太深。
不是他现在能拆的东西。
顾长安守在许老身边。
“怎么回事？”
“六痕在归一。”
青不凡道。
许老已经睁开眼。
第一句话却是：
“走。”
顾长安一愣。
“什么？”
“韩沉岳快到了。”
许老声音很哑。
“梁盛死了。”
顾长安脸上的表情停住。
梁盛。
就是另一名留在上面帮许老拖住血煞宗的天元修士。
先前逃进玄岩门的那人低下头。
没有说话。
许老握紧长刀。
“石廊塌了以后，我们本来已经甩开他们。”
“但韩沉岳根本没追。”
“他在找门。”
青不凡目光微动。
和他们猜的一样。
“后来呢？”
“后来他抓了人。”
许老看了一眼六扇门。
“把能找到的活人，全往不同路里赶。”
“梁盛想带我从另一边绕。”
“被发现了。”
顾长安问：“他怎么死的？”
许老沉默了一息。
“替我挡了一杖。”
顾长安没有再问。
只把地上的青铜小盾捡了起来。
那面盾已经凹了两处。
边缘还有一道裂口。
他低头看了片刻。
重新扣回手臂。
许老看着他。
“公子。”
“嗯。”
“出去以后，他家里——”
“我知道。”
顾长安打断。
声音不大。
“先出去。”
许老点头。
没有继续说。
青不凡却看了顾长安一眼。
很短。
随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玉片。
六线越来越亮。
中央。
出现了一个极小的空点。
和他丹田里那四路环绕的空心，竟然有几分相似。
不是五行。
也不是某一种属性。
只是——
阵心。
青不凡心里一动。
没有去碰。
因为下一瞬。
轰！
整个六角石殿猛然下沉。
所有人身体同时一晃。
裴知秋立刻扶住裴知远。
那名锋纹路散修更是直接趴在地上。
只有许老靠着长刀硬生生撑住。
中央阵纹向两侧裂开。
一层。
两层。
三层。
像六瓣石叶缓缓张开。
下面没有宝物。
只有一口黑井。
井内没有水。
一圈圈暗金石阶贴着井壁向下旋转。
看不到底。
顾长安盯着井口。
“又往下？”
裴知远忍不住道：
“这地方到底有几层？”
没人回答。
灰白玉片却再次浮出字迹。
只有八个字。
六痕既成。
可入阵心。
顾长安嘴角抽了一下。
“这回总该到真正内府了吧？”
青不凡看向黑井。
“未必。”
“……”
顾长安不说话了。
前面已经骗过一次。
六门非宝。
六门为筛。
谁知道这阵心下面还有什么。
许老却忽然问：
“你们拿到什么了？”
“不是问宝物。”
“我是问——”
“这地方到底在选什么？”
顾长安看向青不凡。
青不凡把灰白玉片递过去。
许老看完那几行字。
眉头皱得更深。
“六途择人。”
“过者留痕。”
他低声念了一遍。
“不是按修为。”
裴知秋道。
许老看她。
裴知秋指了指青不凡。
“他炼气四层。”
“药纹路过了。”
又指向自己。
“我炼气六层。”
“器纹路过了。”
最后目光落在许老身上。
“你炼气十二层。”
“水纹路也过了。”
“这地方若只是挑最强的，前面没必要绕这么大一圈。”
许老没有反驳。
青不凡也正在想这件事。
六门记录的不是境界。
甚至不是谁拿到了最多资源。
药纹门记录了他拆药禁、取清魂玉露留下的阵痕。
器纹门记录了裴知秋的剑，也记录了顾长安的盾。
玄岩门记录的是那名天元修士闯出来以后留下的厚重石墙痕迹。
这座古阵真正看的——
似乎是人怎么过。
而不是人有多强。
就在这时。
石桥另一头传来声音。
哒。
很轻。
随后又是一声。
哒。
所有人同时安静。
青不凡神识立即铺出去。
三丈。
摸不到石桥尽头。
可那种压迫感已经不用神识确认。
许老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来了。”
裴知秋站到裴知远前面。
顾长安则飞快扫了一眼四周。
“进去。”
青不凡没有马上动。
“等等。”
他盯着井口阵纹。
六线归一之后，井壁上出现了一个很小的逆向回路。
一开始没注意。
现在神识压近以后才发现。
阵心开启后。
六扇门的灵力正在反向流回。
也就是说——
这里正在重新封闭。
“这口井会关。”
顾长安立刻问：
“多久？”
“不知道。”
“那还等什么？”
青不凡已经起身。
“所有人下去。”
那名锋纹路散修愣了一下。
“我也去？”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
“你想留下等韩沉岳？”
男子脸色一白。
第一个往井口跑。
裴知秋扶着裴知远紧跟。
先前从玄岩门出来的天元修士也撑着伤势下去。
许老最后看了一眼石桥。
“我断后。”
顾长安皱眉。
“你伤成这样还断什么后？”
“死不了。”
“刚才梁盛也是这么说的。”
许老沉默。
顾长安已经走到他身边。
“下去。”
“这是命令。”
许老看了他一眼。
没有争。
转身踏上石阶。
青不凡留在最后。
不是逞强。
他在等灰白玉片。
这东西还被中央阵纹吸着。
拔不出来。
六路灵光一点点收缩。
石桥上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清楚。
一个人。
不快。
却没有丝毫停顿。
青不凡终于看见了。
石桥尽头。
一道血色身影缓缓出现。
韩沉岳。
黑木杖点地。
血袍没有之前那么干净。
左侧胸口多了一道刀痕。
脸色也比最初苍白一些。
显然和许老他们交手，也不是毫无消耗。
可炼气十二层的气息依旧沉得让人心里发紧。
韩沉岳站在桥头。
没有马上追。
先看了一眼无纹门前那具无头尸体。
血煞宗炼气九层弟子的尸体。
他停了两息。
脸上竟然没有怒意。
只是抬头。
看向青不凡。
“你杀的？”
青不凡没有回答。
韩沉岳目光从青锋剑扫到井口。
又扫过正在收缩的六道阵光。
很快。
他明白了。
“原来如此。”
“六路的人替我走了。”
“门也替我开了。”
他迈上石桥。
“倒真省事。”
青不凡左手已经扣住破禁锥。
没有用。
距离太远。
现在拼，死得最快。
他只盯着玉片。
快了。
六线已经收回最后一截。
韩沉岳脚步突然加快。
不再走。
而是冲。
炼气十二层真正爆发的一瞬。
二十余丈石桥像一下被缩短。
血影一晃。
人已经掠出数丈。
青不凡瞳孔骤缩。
太快。
比刚才那名炼气九层血袍修士快了至少一个档次。
灰白玉片终于一松。
拔！
青不凡一把抓回。
转身。
掠影步！
一步冲入黑井。
几乎同时。
韩沉岳手中黑木杖抬起。
没有砸青不凡。
而是隔着十余丈，猛地点向井口。
“血缚！”
数道暗红血线沿地面暴窜。
青不凡神识瞬间捕捉到后方灵力。
没有回头。
第二次掠影强行发动。
脚底经脉一阵刺痛。
人却再次向下掠出两丈。
嗤！
第一道血线擦着后背掠过。
第二道缠向左脚。
青锋剑反手斩下。
铛！
血线没有完全断。
只是被剑锋震偏。
下一刻。
井口上方传来巨响。
轰——
六瓣石叶开始合拢。
韩沉岳到了。
一只手已经按在最后那道缝隙边缘。
炼气十二层灵力轰然爆发。
石门竟然被他硬生生撑住了一瞬。
青不凡抬头。
隔着越来越窄的缝。
两人的目光正好撞上。
韩沉岳第一次真正笑了。
“青不凡。”
“下面见。”
轰！
石门彻底闭合。
黑井中。
最后一丝光消失。
而青不凡落地以后，没有松气。
因为头顶那块已经合死的石门。
只安静了三息。
第四息。
咚！
整座井壁。
狠狠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