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灵茶铺后，青不凡没有回天元分会。
资源山河图里，听魂山距雁回城西北一百余里。宁神草、阴露苔都有稳定产出，凝魄木却只标了两个字——偶见。
地图能告诉他哪里有，却不会告诉他今天值多少灵石，更不会告诉他进山以后该往哪找。
百草楼离这里不远。
一层交易堂仍旧亮着阵灯。柜台前有人验药，也有人拿着刚采回来的灵草议价。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抱着药篓站在母亲旁边，衣摆上还沾着泥；另一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修士正把几截干枯根须摆到玉盘上，让药师逐段看品相。
青不凡没有去丹药柜。
他走到灵材柜前。
“宁神草。”
伙计抬头。
“鲜草还是处理过的？”
“都看看。”
两只玉盒很快送到面前。
第一只里躺着六株淡青色灵草，叶片狭长，根部带着极细的银纹。第二只已经去了根须和杂叶，只剩处理好的草芯。
“鲜草十六块下品灵石一株，处理好的二十。”
青不凡没有马上买。
“你们收多少？”
伙计看了他一眼，像这种先问卖价再问收价的人显然不少。
“刚采出来、根须完整，十一到十二块。”
“根伤得重，或者离土超过两日，八到十块。”
青不凡记下。
“阴露苔。”
这次换成一只扁平玉盒。
盒盖打开，一层深青近黑的苔状灵植贴在玉底，刚露出来，四周便多了一丝湿冷。
“三十二块一份。”
“收呢？”
“十八到二十二，看阴气有没有散。”
买卖之间差了一截。
但从山里采出来的东西，要验药、去杂、封存，还要承担损耗。只看收价和卖价，没有意义。
青不凡最后才问：
“凝魄木。”
伙计没有立刻取东西。
“活株？”
“幼株、根、枝，都算。”
“没有现货。”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
青不凡继续问：“最近卖过吗？”
伙计转头看向后方。
一名正在验药的老药师抬起头。
“半年前。”
“三寸多长的一截幼枝，带活性，卖了二百七十六块下品灵石。”
青不凡看向他。
“一截枝？”
老药师把手里的灵根放回玉盘。
“凝魄木若和宁神草一个价，也不会让人守着收。”
“带活性的根，三百往上。”
“若是真正能移栽的幼株，根系完整，五百块也有人要。”
“年份再高，就不是一层柜台谈的东西了。”
五百。
青不凡忽然想起那枚以五百二十块下品灵石客卿价、记入战利品份额的资源山河图。
一株真正能活的凝魄木，已经接近那张图的价格。
兰灵玉的声音从识海深处传来。
“正常。”
“你见过？”
“见过。”
停了一息，她又道：
“但我记得的价，不能拿来用了。”
青不凡没有再问。
她沉睡的时间太长。
很多东西还叫原来的名字，价格却早已不是原来的价格。
他看向老药师。
“宁神草和阴露苔，若用在残魂身上，能做到什么程度？”
老药师这次多看了他一眼。
“看残到什么程度。”
“神魂虚弱，可以温养。魂体不稳，也能拖一拖。”
“已经伤到根本呢？”
“那就只是拖。”
老药师摇头。
“炼成合适的养魂丹，效果会好一些，但低阶药就是低阶药。能稳，不代表能补回缺掉的东西。”
青不凡点了点头。
这和兰灵玉以前说的一样。
宁神草、阴露苔可以用。
却只能作为消耗。
真正值得找的，还是凝魄木这种更稀少的东西。
“听魂山的货，你们一直收？”
“一直收。”
“每天都有人去？”
旁边正在整理玉盒的一名中年女修笑了一声。
“每天都有人去。”
“也每天都有人空着药篓回来。”
青不凡看向她。
女修腰间挂着一块雁回盟的身份玉牌，袖口和靴边都沾着新泥，显然刚从城外回来。
“地图上写的是稳定产出。”
“稳定产出，是说听魂山一直长。”
她道：“不是说你进山弯腰就能捡。”
“外围那些好走的地方，早让人踩熟了。新冒出来一株宁神草，没等长齐就有人盯着。”
“阴露苔呢？”
“看天。”
“连续落雨之后，背阴处会多一些。”
青不凡又问：
“凝魄木？”
女修把最后一只玉盒塞进储物袋。
“我要知道哪里还有活的凝魄木，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卖宁神草了。”
她说完便走。
青不凡却没有跟着离开。
“百草楼有听魂山的任务？”
伙计往街外指了指。
“雁回盟任务堂。”
“我们常年挂着。”
“你真准备进山，先去那边看，比自己拿张大图乱找强。”
青不凡离开百草楼时，天色已经开始发暗。
雁回盟任务堂里的人少了些，中央几面任务玉壁仍旧亮着。
他站到其中一面前。
灵力点入。
没有看猎妖，也没有看护送商队。
只调出听魂山。
七条。
两条长期收购。
宁神草。
阴露苔。
价位和百草楼相差不大。
三条采集任务，要求最低炼气四层，地点都在外围。
剩下两条是护行。
青不凡先点开第一条。
听魂山采药护行。
发布方：百草楼。
护送五名采药修士进入听魂山西南外缘，三日往返。
要求炼气六层以上。
固定报酬十二块下品灵石。
途中斩获妖兽材料，按出力结算。
采药队完成百草楼规定数量后，护行修士自行发现并采得的普通灵材，不计入药队份额。
最后还有一项。
随任务附近期入山路线玉片一份。
青不凡停在这一行。
十二块灵石不多。
真正有用的是路线。
还有那五个长期进听魂山的采药修士。
他又打开第二条护行。
十六块灵石。
目的地却更深。
任务玉简上直接标着：
炼气后期妖兽近期活动范围。
青不凡关掉。
多四块灵石。
不值。
他的识海裂伤还没有恢复，第一次去听魂山，也没必要为了四块灵石往更深处走。
“选第一条？”
兰灵玉问。
“嗯。”
“你不是去护药师。”
“顺路。”
青不凡看着任务最后那行路线说明。
“地图告诉我听魂山有什么。”
“他们知道东西长在哪。”
身份验证需要在旁边的执事台完成。
青不凡把天元客卿玉牌放进验牌阵。
青光扫过。
值守的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修，看见玉牌上浮出的天元印记后，又核了一遍任务要求。
“炼气六层，符合。”
“第一次接雁回盟任务？”
“嗯。”
男修将一枚空白任务印贴在玉牌边缘。
“身份留档即可。”
“明日辰时，西城外第三落舟台集合。”
“迟到半刻，任务自动让给候补。”
青不凡收起玉牌。
一枚薄薄的路线玉片也随之从阵槽里滑了出来。
灵力探入。
听魂山西南一带顿时展开。
这张图比资源山河图小得多。
却细得多。
哪条旧道雨后容易塌。
哪里有临时避风石屋。
哪一段最近出现过阴翅蝠。
两处宁神草常见的背阴地。
甚至连采药队近一个月走过的三条路线都留有不同颜色的浅痕。
青不凡的目光沿着其中一条路往北移动。
最边缘处，有一座残缺石台的标记。
旁边写着三个字。
栖魂台。
不是资源标记。
是旧迹。
青不凡正准备点开，身旁忽然有人道：
“第一次去听魂山，别从那里进去。”
说话的是个四十余岁的女修。
灰褐短衣，背后挂着细长药篓，炼气五层。
她手里也握着同一条任务玉简。
青不凡问：
“栖魂台？”
女修点头。
“几百年前留下的老地方。”
“听说以前有人在那里布过养魂阵，后来人没了，阵也塌了，只剩半座石台。”
她看了一眼青不凡手里的路线玉片。
“早些年，有人在石台下面挖出过活的凝魄木根。”
青不凡目光停住。
“现在还有？”
“不知道。”
女修回答得很干脆。
“真要确定还有，百草楼不会让我们这些炼气修士去找。”
“那为什么不能从那里进？”
“因为所有想碰运气的人，都这么想。”
女修把药篓往肩上提了提。
“妖兽未必天天守着。”
“人会。”
她抬起自己的任务玉简。
“何青枝。”
“明天这支采药队，我带路。”
青不凡也报了名字。
“青不凡。”
何青枝看了他一眼。
“炼气六层，天元客卿。”
“难怪敢第一次进山就接护行。”
青不凡没有解释。
何青枝也没继续问。
临走前，只留下一句：
“明早别迟。”
“还有。”
她回头看向任务玉壁。
“真在栖魂台附近看到凝魄木，先别伸手。”
青不凡问：“为什么？”
何青枝已经走进门外人群。
声音从前面传回来。
“先看看还有多少双眼睛，也看见了它。”
青不凡重新低头。
路线玉片上，那座残缺石台只占很小一块。
栖魂台。
凝魄木是不是还在那里，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这一次，他不再只知道一座山的名字。
他知道了从哪条路进去。
也知道了，真正值三百灵石以上的东西，从来不会安安静静等着人去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