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虎皮大衣重新披上。
他没有拿枪,猎刀插在腰带上,刀刃在黑暗中不反光。
他朝汤清风和朱老二招了一下手,三个人弯着腰,从杂木林里钻了出去。
贴着土墙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往前摸。
走到村子正门附近的时候,徐远停了下来。
他蹲在一丛灌木后面,从叶子的缝隙里往前看。
正门是两扇厚木板拼成的大门,门上钉着铁条,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门楼上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棚子里点着一盏马灯,火苗在玻璃罩里一跳一跳的。
三个人在门楼上站岗。
一个人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枪,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一个人蹲在棚子边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亮一亮的。
还有一个坐在门楼最高的那根横梁上,腿垂下来晃荡着,手里攥着一杆猎枪,眼睛往远处的黑暗中扫来扫去。
徐远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三个。
他白天就留意过林家村的换岗时间。
两个小时换一班,间隔不长不短,刚好够人保持精神又不会太累。
现在是晚上,正门这三个人的状态。
一个打盹、一个抽烟提神、一个盯着远处,分工明确,看得出是训练过的。
但他也看出了规律。
那个打盹的,每隔一会儿就会猛地点一下头,惊醒,然后左右看看,又继续点下去。
那个抽烟的,一根烟抽完了会站起来伸个懒腰,踱两步,再蹲下点下一根。
那个坐在横梁上的,会每隔一段时间换一条腿垂下来,像是坐久了腿麻。
这些细微的规律,在他脑子里拼成一幅节奏图。
“正门三个人。”徐远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边的汤清风和朱老二能听见。
“两个小时换一次岗,现在是刚换上来不久。”
“咱们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这两个小时内,我们要隐秘行动,不能惊醒任何人。”
汤清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随时可以拔出来。
朱老二却皱了一下眉。
他蹲在徐远另一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刀疤在暗处显得格外深。
他咽了一口唾沫,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担忧。
“四爷,这不惊醒人倒是好办,可狗咋整?”
“咱们摸进去,人睡着了听不见,可狗不行。”
“狗耳朵灵,鼻子更灵,咱们还没到门口,它们就能闻见生人味儿。”
“狗一叫,整个村子都得醒。”
徐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进虎皮大衣的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来一个布袋子。
袋子不大,粗布缝的,口上扎着麻绳。
他把袋子解开,从里面掏出几个馒头。
馒头是早上出门的时候让秀儿蒸的,白面的,个头不大,但实诚。
他白天在杂木林里靠着树桩子闭目养神的时候,手一直揣在口袋里,就是在弄这个。
他把馒头掰开。
里面藏着一小撮头发丝。
头发丝是早就在寨子里准备好的。
其实也不一定只要头发丝,软一点的,成团的,坚韧的就可以。
搓成一小团,塞在馒头芯里。
然后又合上,捏紧了,外表看起来跟普通馒头一模一样。
“用这个。”徐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狗见了馒头,张嘴就咬,吞下去。”
“头发丝卡在喉咙里,叫不出来。”
汤清风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那个馒头,掰开的地方露出里面暗色的头发丝。
他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不大,说不出是想笑还是什么。
“你白天就在弄这个?”汤清风问。
徐远没有回答。
他把馒头重新合上,又掏出另外几个,一个一个检查了一遍,确保都捏紧了、捏实了。
然后他把布袋口扎好,拎在手里。他往正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盏马灯还在门楼上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啊跳的。
“汤清风,你带人守在外面。”
“等里面狗不叫了,再摸进去。”
“朱老二跟我走。”
汤清风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他往后退了几步,隐入暗处,朝身后那十几个猎户打了个手势。
那些人散开来,沿着土墙的方向分别卡住了几个位置,枪口都对着村子方向,但都没有上膛。
上膛的声音在夜里太响了,会暴露。
徐远弯着腰,贴着土墙根往前走。
朱老二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条影子在墙根底下滑过去。
走到正门侧面的时候,徐远停下来,蹲在阴影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楼上的那三个人,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袋馒头。
然后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馒头,手腕一抖,扔了出去。
馒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正门口的空地上。
不重,落地发出一声闷响,但在风声和虫鸣里,这点声音几乎听不见。
门楼上的三个人都没察觉。
可过了一会儿,徐远听见了狗爪子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吧嗒,吧嗒,从门缝里传出来。
一条黑狗从门缝里钻了出来,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闻到了馒头的味道。
它走过去,低头咬住馒头,嚼了两下,吞了。
然后它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声响……
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想叫又叫不出来,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一点细碎的、像是咳嗽一样的声音。
它在原地转了两圈,爪子挠了挠脖子,又使劲咽了几口,还是叫不出来。
狗走了。
徐远又扔了一个。
又一条狗出来,吞了,卡住了,转了两圈,走了。
他连扔了五个馒头。
正门前方附近,五条狗,全卡了嗓子,叫不出声。
门楼上那个打瞌睡的,被底下的动静惊醒了一下。
探出脑袋往下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又缩回去继续点了。
徐远把布袋口扎好,揣回口袋里。
他转过头,看了朱老二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走。”
他说了一个字,然后从阴影里闪了出来,贴着门缝侧身挤了进去。
朱老二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林家村的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