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局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小楼,灰砖到顶,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窗,擦得还算干净。
冯康旭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边,隔着玻璃往下看。
楼下黑压压一片人。
猎户们蹲在路沿上、靠在墙根下。
有的抽着烟,有的端着碗喝着从家里带来的凉水,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
虽然乱,但没有闹事的迹象,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像一堆压在那儿的石头,看着不动,但谁都知道推不动。
更让冯康旭牙痒的是那些记者。
扛摄像机的,端照相机的,握着话筒的,竖着耳朵的。
绕着林业局门口那两棵老槐树转了一圈又一圈,时不时把镜头对准紧闭的大门拍几张。
有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举着话筒站在林业局门口,对着镜头说话,口齿清晰,字正腔圆。
冯康旭认出那是省报的记者,上个月还来采访过他,那时候还客客气气地喊他冯主任。
现在倒好,站在他门口,对着摄像机说“长白山林业部门是否存在管理失当”。
冯康旭攥着窗框的手指头紧了紧。
他转过身,窗帘呼啦一声拉上了。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光线暗下来,他的脸在昏暗中阴沉沉的,像是压了一层乌云。
“汤家这帮畜生!”
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一块石头在砂纸上磨过去,发出粗糙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一屁股坐下来,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
他伸手去端桌上的白瓷茶杯,端起来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苦味在嘴里化开,他皱了皱眉,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秘书小周站在门口,脸色也不好看。
他站了有一会儿了,见冯康旭不说话,他才试探着开口。
“冯主任……楼下的记者越来越多。”
“省报的、省广播电台的,还有几个是地区报社的。”
“他们说……想采访你。”
冯康旭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采访我?”
“采访我什么?”
“采访我为什么关了一个集市就把整个长白山惹毛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压着嗓子吼出来的。
小周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退。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冯主任,现在已经不是集市的事了。”
“事情闹大了,省里那边……可能也会过问。”
冯康旭不说话了。
他坐在椅子上,两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不少。
“省里……”
“谁打的电话?”
小周摇了摇头:“还没正式来电,但地区那边已经有人打电话过来问了。”
“意思是……让我们尽快处理。”
“把事情压下去。”
“别闹到省里去。”
冯康旭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伸手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眼睛闭上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把什么情绪往下压。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里的那股火已经收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去,看着小周。
“那些猎户,有什么诉求?”
小周翻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主要就是要求重新开放集市。”
“说集市关了,他们的东西卖不出去,换不来粮食,没法活。”
“还有一些话,说得更难听,但意思都差不多。”
冯康旭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
他在想。
这不是猎户的意思。
猎户懂什么?
猎户连林业局的批文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会在山上打猎。
这是有人在后面支着。
汤家。
不,准确地说,是汤家那个新来的四当家。
冯康旭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在福来饭庄包厢里的事。
那个穿着虎皮大衣的年轻人,坐在最靠门的位置,端着茶碗,不急不慢地说。
“应该是反过来,你给我们钱才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冯康旭的牙又咬紧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手指头在拨号盘里转了几圈。
咔嗒咔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电话那头接起来,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喂,给我接地区工商处。”
“对,我冯康旭。”
“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协调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隔着窗帘的缝隙,能看见楼下那些黑压压的人影晃来晃去。
还有记者的摄像机镜头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
工商处的人来得比预想中快。
三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林业局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七八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
领头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面容严肃。
记者们一看见这阵势,呼啦一下围了上去,话筒、相机全对准了。
“同志,请问你们是来了解情况的吗?”
“林业局关闭集市是否经过了工商部门的审批?”
“猎户们反映的问题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领头的那个推了推眼镜,抬起手压了压,声音洪亮。
“各位记者同志,我们是地区工商处的,受林业局邀请来协助处理此次事件。”
“请大家放心,我们一定秉公办理,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在此之前,还请各位先回去,我们处理完之后会统一发布消息。”
记者们不肯走。
但工商处的人态度坚决,吉普车横在林业局门口,几个人站在车前面,把进出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的。
磨了两个多小时,省报的记者才收了话筒,广播电台的也扛着机器撤了。
但猎户们没走。
他们蹲在路沿上、墙根下,有的把皮子垫在屁股底下坐着,有的靠着树干打盹。
百来号人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在那儿生了根。
工商处的领队走到猎户跟前,蹲下来,跟一个白胡子老头说了半天好话。
老头抽着旱烟,吧嗒吧嗒地吸了两口,然后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抬起头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
“集市不开,我们就不走。”
领队的站起来,看了看身后的同事,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说出什么来。
能说什么?
这些人不闹事、不喊口号、不冲击大门,就是老老实实坐在这儿。
你敢动手赶吗?
动手就是打人,打人就是冲突,冲突就是新闻。
那帮记者虽然暂时被劝走了。
可谁都知道,只要这边一动手,他们比兔子跑得还快,不出两个小时就能扛着机器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