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子明穿着一件新做的灰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腰板挺得直直的。
时不时停下来跟熟识的猎户打个招呼。
“老李头，今天生意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托汤爷的福！”
“王老三，你那皮子卖出去没？”
“刚卖了三张，剩下的也有人问价了，今天能清空！”
汤子明听着这些话，嘴角咧得更开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徐远，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徐兄弟，你看这阵势。”
“比咱们以前赶集的时候热闹多了。”
“连省城的人都来了。”
“这以后生意越来越好，赚的也会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目光在热闹的人群里扫了一圈，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只有徐远能听见的笑意。
“但是给冯康旭的贡金嘛……”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现在这局面，凭什么还给他钱？
徐远走在他旁边，虎皮大衣披在身上，腰后别着驳壳枪，猎刀插在腰带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听见汤子明的话，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着，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看人，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有人往两边让了让，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汤子明顺着那动静的方向看过去，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冯康旭从人群里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扣得整整齐齐的，领口的温莎结打得一丝不苟。
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在阳光里反着光。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跟周围那些老百姓脸上的笑不一样。
像是画上去的，浮在表面，底下透着一股子冷。
他身后跟着秘书小周，小周还是那副板正的模样，手里拎着公文包，腰板挺得笔直。
冯康旭走到汤子明跟前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三步远，中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汤子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嘈杂的集市上格外清楚。
“汤老大，几天不见，神气不少啊。”
汤子明脸上的笑容没有收，反而比刚才大了些。
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哪里哪里，还得是借了您的光。”
“要不然，集市哪有这么大的热度？”
冯康旭的笑容没变，但眼角的弧度僵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他看着汤子明，又看了一眼站在汤子明身后的徐远，目光在徐远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汤子明跟前，声音压低了些，低到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
“汤老大，别高兴得太早。”
“集市重新开放，可未必是件好事。”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往上翘了翘，那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朝徐远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点头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迈步走了。
白衬衫的背影在人群里穿过去，不紧不慢的，很快就被人群淹没了。
秘书小周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汤子明站在集市的人群里，看着冯康旭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舒展了。
他转过头，往徐远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徐兄弟，冯康旭刚才那句话……我怎么琢磨着不对劲呢？”
“什么叫‘未必是好事’？”
“他是不是憋着什么坏呢？”
徐远站在他旁边，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从容。
“不用担心。”
“现在风声大着呢。”
“记者还没走，省城那边还在盯着。”
“他是个聪明人，就不会现在动手。”
汤子明听着，眉头皱着的纹路慢慢松开了些。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对。”
“他现在要是搞事，那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省报那帮记者还在这儿蹲着呢，他敢动，明天头版就是他的照片。”
他说着，又重新笑了起来，伸手在徐远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实实在在的。
“还是你想得周到。”
“那咱们就安心做咱们的生意。”
“让他冯康旭自个儿琢磨去吧。”
他说完，又往人群里走去，跟一个老猎户聊起了皮子的价钱。
声音大得很，像是在故意说给什么人听似的。
徐远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原地，目光往冯康旭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街角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眯着的弧度很轻，轻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冯主任，你可千万别留手，把事情闹的再大一点啊。”
“别让我特地搭建的舞台失望……”
徐远笑了声，转过身，走进人群里……
……
下午，林业局三楼的办公室里，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
冯康旭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茶香袅袅地往上飘。
在昏暗中看得见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
他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秘书小周站在办公桌前，脸色比上午从集市回来的时候更难看了。
他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憋了好一会儿，终于没憋住。
开口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低吼。
“冯主任！”
“你看看汤家那帮人神气的样！”
“那个汤子明，在集市上笑得跟朵花似的，看见谁都得显摆两句。”
“他算什么东西？”
“要不是咱们林业局这些年给他兜着，他汤家早让人剿了八百回了！”
“现在倒好，他倒成了长白山的老大了！”
小周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像是把这一肚子的话憋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出口。
冯康旭没有睁眼。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小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根本没听见小周在说什么。
等小周说完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下小周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上来的集市喧嚣声。
然后冯康旭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伸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说完了？”
他问了一句，语气很平。
小周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冯康旭把身子坐直了些，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看着小周。
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很实在的东西，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有了答案的事。
“我已经安排了人手。”
“很快就会有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的天光，但那层薄薄的布料后面，隐约能听见集市上的人声。
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收回目光，看着小周，声音又往下沉了半度。
“就让他们再嚣张几天。”
“呵呵。”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
“几天以后，他们就再也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