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脚，集市。
太阳已经偏西了，暮色从林子里漫出来，把集市的棚子和摊子都罩在了一层昏黄的光里。
一个背着猎枪、戴着黑色墨镜、穿着军绿色大衣的汉子，缓缓走进集市。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丈量过的一样，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大。
黑色的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嘴角。
周围的人看见他，纷纷低下头。
有人在收拾摊子，手比刚才快了不少，麻利地把东西往麻袋里塞，塞完了低着头走开。
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看见他就不说了。
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看见他走过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灭了，揣进兜里。
这人，正是汤家三当家的，汤清风。
朱老二坐在最里头那张椅子上，远远地看见汤清风走过来，手里的钱袋子一下子攥紧了。
他连忙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他没顾上扶，小跑着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
“三爷。”
他跑到汤清风跟前，站住了，弯了弯腰，把手里的钱袋子双手递过去。
“这是这个月的贡金。”
汤清风接过钱袋子，没有看朱老二，低着头，用两根手指头捏着袋口，掂了掂。
钱袋子在他手里上下晃了两下，发出一阵沉闷的、铜板和纸票混在一起的声响。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钱怎么越来越少了？”
朱老二脸色一僵。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但他没敢擦。
赔笑一声说道：“三爷，山里最近没啥东西露头。”
“下个月就多了。”
“三爷您也知道，一到七月，长白山的野兽就跟赶集似的。”
“黑熊从冬眠的洞里出来了，养了一个春天，膘肥体壮，满山转悠找吃的。”
“野猪更是成群结队的，一头母猪带一窝崽子，十来头一群，拱地跟犁田似的。”
“还有狍子、鹿，这时候都开始换毛，跑得不快，最好打。”
“狼群也是七月最活跃。”
“小狼开春生的，到了七月半大不小了，跟着老狼学打猎，一出来就是一群……”
“往年这时候，咱们集市的贡金能翻一番。”
“皮子也好，夏天的毛虽然不如冬天厚，但价钱也不差。”
“三爷您放心，下个月肯定比这个月强。”
汤清风冷哼一声，那声冷哼不重，但从鼻子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凉意。
“借口真多。”
“我不管山里什么情况，下月要还是这些东西，你知道后果。”
朱老二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明白，明白。”
上一个管这集市的人姓刘，干了三年。
后来有一年冬天，贡金少了，连着三个月没凑够数。
汤家没说别的，就把他叫走了。
第二天有人在林子边上看见一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旁边还有老虎的脚印。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老刘……
朱老二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额头的汗又多了一层。
汤清风把钱袋子往大衣口袋里一揣，转身正要走。
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朱老二。
“对了，不是说来了个新人吗？”
“拖家带口的，怎么样了？”
朱老二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笑容又堆上来了，比刚才还用力。
“和其他猎户一样，刚开始都不肯上贡。”
“我已经动手段了，估计这几天就得低头。”
汤清风嘴角动了一下。
那嘴角本来就是往下撇着的，这一动，撇得更厉害了，成了一把弯弯的、带着寒光的镰刀。
“又是个硬骨头。”
“我汤家，治的就是这群硬骨头。”
周围几个猎户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听见这话，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无奈，苦涩，认命。
他们一开始，也和徐远一样。
硬过，犟过，不低头过。
后来呢？
后来都低了。
不低不行。汤家有的是办法，你熬不过他们。
现在来了个新人，他们看着，不说话，但心里都清楚。
这个新人，早晚也得低。
就算他不想花钱，愿意翻两座山去县里。
汤家又怎么会让他去呢？
汤清风冷声道：“七天。”
“七天后他要是还不低头，我亲自动手。”
他把手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钱袋子，又掂了掂，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他的目光从墨镜后面扫过周围那些猎户，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是在点数，又像是在警告。
“正好给你们当个榜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
“这贡金越来越少，我看你们是忘了汤家的手段。”
没有人说话。
那些猎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地上的泥，看着摊子上还没收完的兽皮。
没有人敢看汤清风，也没有人敢出声。
只有朱老二还在一旁赔着笑。
那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撕不下来，也笑不出来。
……
六月十五。
长白山的夏天来得很慢，六月底了，早晚还是凉飕飕的，要穿棉袄。
太阳出来以后好一些，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一进林子，那股凉意又上来了。
朱老二带着两个猎户，背着枪，沿着山路往徐远家走。
距离让人安排扔尸体，已经过去五天了。
五天，够那些死兔子死野鸡烂透了，也够那股腐臭味飘满半个山头了。
小动物早就跑光了，大型猎物闻到味儿就该来了。
狼、野猪、熊瞎子，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不怕人。
五天，徐远家周围，估计已经热闹得不像样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刚来的时候，也是硬骨头，不肯交。
汤家用了同样的法子，没出三天，他就撑不住了。
女人孩子吓得睡不着觉，门都不敢出。
他当时有土枪，但子弹就十几发，打了几头狼就用光了。
还没法去集市上买东西。
汤家早就下令，不肯让人卖他。
弹尽粮绝，强敌环伺，老婆孩子还要生存……
不低头，又能怎么办？
至于说离开长白山……
呵呵，这饥荒的年头，要是有选择，谁还会进山呢？
最后他低了，老老实实交贡，一直交到现在。
徐远带着三个女人，比他当年还不扛造。
这几天，怕不是觉都睡不好，顶着黑眼圈，门都不敢出。
徐远，也会是这个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