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下一秒，一根羽箭如同流星一般从林子的暗处飞射而出，又快又狠，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啸声。
那箭矢穿过树干的缝隙，穿过枝叶的遮挡，精准地扎进了一个猎户的肩膀。
不是擦着皮肉过去的，是结结实实地扎进去了。
石箭头从肩膀正面穿进去，从肩胛骨后面钻出来！
箭头上的血顺着倒刺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那猎人吃痛，瞬间哀嚎一声。
他的手还端着枪，枪还没放下，但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箭杆卡在肩膀里，动一下就疼，疼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慢慢地蹲下来，把枪放在地上，用另一只手捂着肩膀。
血从指缝间往外渗，黑红色的，糊了一手。
他不敢动，也不敢拔箭，就那么蹲着，身子一抖一抖的。
汤清风的脸色沉了一下。
“找他的位置！”他低喝了一声。
那几个人正要动，正要往箭矢飞来的方向看，正要张弓搭箭……
呼哧！
呼哧呼哧……
那头跑了半大的野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林子里绕回来了。
它身上还扎着那支断箭，半截箭杆在肩膀上一颤一颤的，血顺着毛往下淌。
在它跑过的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弯弯曲曲的红线。
它的眼睛比刚才更红了，红得像两团烧透了的炭，嘴里往外喷着白沫，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它从林子的侧面冲出来，低着头，獠牙朝前，四条腿蹬得飞快，泥块被刨得满天飞。
那几个人还没等张弓搭箭，野猪就到了跟前了。
他们刚从上一轮野猪冲阵中缓过神来，刚把阵型重新组织了一下。
刚找到自己的位置。
可还没来得及站稳，野猪又来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突然，上一次还能听见低吼声，这一次连吼都没有。
闷着头就冲过来了，像一颗从山上滚下来的大石头。
“又来了！”
“躲开！”
有人往树后面扑，有人往地上趴。
有人来不及躲，被野猪的獠牙扫了一下腿，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一圈！
“咚”的一声摔在地上，滚了两滚，蜷成一团，抱着腿，嘴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野猪没有停，继续往前冲，獠牙又扫在一棵小树上。
碗口粗的树干被撞得直晃，树叶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与此同时，林中又是一箭射出。
这一箭比刚才那箭更快，箭矢从暗处飞出来！
穿过枝叶的缝隙，穿过慌乱的人群，扎进了一个猎户的大腿。
那人正往树后面跑，右腿刚迈出去，箭就到了！
从大腿外侧扎进去，从内侧钻出来，箭头上的血往下淌，顺着裤腿往下流。
那人身子一歪，摔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去捂大腿，捂不住。
血从指缝间往外冒，他咬着牙，没喊出声。
喊出声，野猪就朝他来了，死得更快！
疼的脸上的汗珠子比刚才那个还密。
野猪那边也没闲着。
那头半大的野猪在人群里横冲直撞了半圈，找准了下一个目标……
一个还没来得及爬上树的猎户。
那人双手抱着树干，脚蹬着树皮，正往上爬，屁股撅在外面，躲都没处躲。
野猪低着头冲过去，獠牙往上一挑，正挑在那人的后腰上。
那人“啊”了一声，整个人被挑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
摔出去三四步远，趴在地上不动了。
从徐远一开始打穿一个猎户肩膀，到野猪第一次冲锋拱飞一个。
在接上徐远一箭，野猪第二次冲阵……
前后不过十几秒钟。
眨眼间，汤清风手下多了四个伤员！
一个肩膀中箭，一个大腿中箭，两个被野猪拱飞摔在地上起不来。
如果再算上最开始被徐远打中的猎户，三头野猪一起冲锋拱飞的一个……
六个！
汤清风带进山的人，一共十三个。
现在折了六个！
汤清风站在大树后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皱纹从眉心往上挤，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纹，拉得整张脸都绷紧了。
他的嘴角还是往下撇着的，但那个弧度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的撇是冷的、硬的、带着杀意的，现在多了一点慌乱！
他的手握着那杆三八式步枪，手指头扣在扳机护圈里，攥得很紧。
形势急转直下，有些不对劲了！
从进山到现在，他一枪都没有朝徐远开过。
他想要的是猫捉老鼠，是慢慢玩，是让耗子跑到筋疲力尽再咬断它的脖子。
一枪打死，那还叫什么杀鸡儆猴？
他要的是把徐远逼出来，逼到空地上，逼到所有人面前。
让所有人看着他低头，看着他求饶，看着他跪在地上喊汤家爷爷。
可现在呢？
他带来十三个人，折了六个。
野猪虽然死了三头，但徐远没受伤！
甚至毫发无损！
他手底剩下的那七个人，有三个人得去照顾伤员。
剩下的四个人端着枪，躲在树后面，气喘吁吁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惊弓之鸟。
他们的阵型早就没了，半圆没了，掩体没了，各自为战，各顾各的。
汤清风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又吸了一口气。
他在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下来。
他是在山里混了几十年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比这更危险的时候多了去了，不都挺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头野猪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林子深处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暗处。
脑子里转得飞快。
不对。
有一个地方不对。
徐远刚才那一箭，射的是他手下猎户的肩膀，不是他。
再往前一箭，射的是大腿，也不是他。
从开始到现在，徐远一箭都没有朝他射过。
汤清风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能躲在树后，徐远的箭再准，也不可能穿透一尺粗的树干射中他。
但刚才他打野猪的时候，枪端在手里，人站在树外面，整个身子都暴露在外面。
少说有五六秒钟！
五六秒钟，徐远那两箭能射中他手下的肩膀和大腿，精度和速度都在那摆着。
不可能没看见他，更不可能射不中他。
但徐远没有射。
他想不明白，秉承着“擒贼先擒王”的理念。
徐远先攻击他，他们不就撤退了吗？
为什么……
汤清风想不明白，但徐远心里清楚。
汤清风进山到现在，一枪都没有朝自己开过。
那些猎人射了那么多箭，没有一箭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汤清风要的是活捉，是要在所有人面前羞辱他，是要拿他当那只被宰的鸡。
所以自己也没有一箭要了这些人的命。
想玩，那我就陪你好好玩！
仔细想想，汤清风带着一队伤员回去。
十三个壮劳力进山，全部负伤，最后就连汤清风都没能幸免……
这是什么画面？
集市上的人会怎么想？
汤家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后悔惹到了自己？！
战胜敌人最好的办法，不是虐杀……
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