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笑了笑。
“没问题。”
三个字,轻飘飘的,从嘴里吐出来。
落在桌上那碟花生米旁边,落在那碗还剩半碗的酒旁边,落在汤子明那双小眼睛前面。
汤子明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徐远会犹豫。会皱眉。
会说点什么“林家村的人不少”“他们有枪”“我一个人去谈可以,带人打村子是另一回事”之类的话。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怎么说服徐远,怎么拿“常家”的事压他,怎么让他不得不低头。
但徐远什么都没说。
“没问题。”
就这么三个字。
答应的如此简单……
汤子明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把嘴里那口唾沫咽下去了。
他脸上的笑容又大了几分,挤得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就麻烦徐兄弟了。”汤子明把酒碗端起来,朝徐远举了一下。
“我让三弟跟你一起去,人多好办事。”
徐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把虎皮大衣的领子拢了拢,转身往大厅外面走……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汤清风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皱着的眉头。
他看了看汤子明,又看了看大厅门口那个黑黢黢的通道口,嘴角往下撇了撇。
“大哥。”汤清风开口了,声音不大。
“你怎么让我跟着去了?”
汤子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油灯的光照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他伸手端起那碗酒,喝了一口。
酒已经凉透了,苦味在嘴里化开,他皱了皱眉,把碗放下了。
“不对劲。”汤子明说了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汤清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哪不对劲?”
汤子明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他盯着桌面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把什么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才慢慢地往外吐。
“我本来是想看看徐远听不听话。”汤子明说。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果断。”
汤清风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的不以为然。
“果断还不好?”
“有人办事不就行了。”
“他答应得痛快,咱们省得费口舌。”
汤子明叹了口气。
“三弟,山上打架的事情你在行,这人心,你却是一点不懂啊。”
汤清风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没听明白。
“徐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不接脏活。”
“那态度,那语气,摆明了就是告诉我。”
“他有底线,他不是那种随便给人当狗的人。”
“就算我手里有他的把柄,知道他怕常家,可他骨子里那种劲儿,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按下去的。”
汤子明顿了顿,手指头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
“一个有这样骨气的人,就算被逼着干活,也不会这么干脆。”
“他总得提点条件,总得说点什么‘这次干了下次不干了’之类的话。”
“就算不反驳,也至少会皱一下眉头。”
“可他刚才答应的那么快……还笑了。”
汤子明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两只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的光又冷又细,像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匕首。
“他笑得太平了。”
“答应的太简单了!”
汤清风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了。
他把墨镜重新架好,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揣进袖筒里,缩了缩脖子。
他脸上那道刀疤在油灯的光里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大哥,你是怕他耍诈?”
汤子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桌上那碟花生米,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
“我不知道。”
“他到底是怕我跟常家告密,所以低头认怂了……”
“还是他有什么别的打算?”
“但不管怎么样,”汤子明转过头,看着汤清风,那双小眼睛在油灯的光里亮了一下。
“多留个心思,总没错。”
“所以我才让你跟着去。”
汤清风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我懂了大哥。”
“我会盯紧他的。”
“他要是老老实实办事,那就最好。”
“他要是有什么别的心思……”汤清风的声音忽然冷了一下,像是冬天里的一阵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我们汤家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最好老实……”汤子明端起酒碗,把碗底最后一口凉酒喝完了。
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
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目光又往大厅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徐远就带着人出发了。
汤清风跟在后面,身后还跟着朱老二和十几个猎户。
人不多,但都是熟面孔。
有上次跟徐远端黑风寨的那九个,又添了几个新脸。
每人身上都背着枪,腰间别着弹药袋,有人还多带了一把柴刀插在腰后。
汤清风走在队伍中间,墨镜架在鼻梁上,嘴角往下撇着。
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背上还斜挎着一杆三八式。
朱老二走在队伍最前面带路。
他对这一片的山路熟得很,哪条道近、哪条道好走、哪条道能避开村子正面的视线,他心里都有数。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队伍停在了村子北面的一片杂木林里。
林子密得很,灌木丛一人多高,人蹲在里面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从这里能看见林家村的侧翼。
土墙围着,墙头有三米半高,夯土的,墙面上长着一层青苔,有些地方还爬着藤蔓。
徐远蹲在最前面,把虎皮大衣的领子竖了竖,眯着眼睛往村子里看。
汤清风蹲在他旁边,把墨镜往上推了推,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下撇了撇。
“就这?”汤清风的声音压得很低。
“跟黑风寨比,差远了。”
徐远没有接话。
他的眼睛从村子的东边扫到西边,又从西边扫到东边,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过。
村子不大,整体面积估摸着也就一千来平米。
几十户房子挤在一起,土坯墙茅草顶的居多,几间砖木结构的在村子中间。
屋顶铺着青瓦,看起来像是村公所之类的公用房子。
村前村后各有一个入口,前面是那棵大槐树,后面是一条窄土路,路两边长着齐腰的野草。
土墙围着整个村子,墙头上的泥面还算平整,有些地方能看见人为修整过的痕迹。
墙垛子上面架枪正合适,视野开阔,能覆盖墙外一大片空地。
墙根底下挖了排水沟,不深,半米来宽,但沟底是湿的,长着密密的水草。
徐远把目光收回来,没有急着说什么。
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林子更深处,找了一棵大松树靠着坐下来,从背篓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
汤清风跟过来,蹲在他旁边,把墨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架回去。
他等的有点不耐烦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躁。
“徐兄弟,你看了半天了,什么时候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