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康旭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然后他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看着汤子明，看了好几秒钟才开口。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
“这新来的四当家，确实是无畏得很啊。”
他把“无畏”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些，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汤子明脸上，嘴角的那道弧度还在。
但已经不像笑，更像是一道被刀刻出来的纹路。
“汤老板，你们汤家现在真是威风得很。”
“威风得很啊！”
他把最后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嘴里一个一个吐出来的，落在桌面上，砸得稳稳的。
汤子明听出了话里的愤怒和讥讽。
换作是三个月前，冯康旭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早就坐不住了。
可今天，他脸上的笑容不仅没有收，反而比刚才大了些。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看着冯康旭，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山里的老猎户才有的稳当。
“冯主任，您别多想。”
“咱们合作这么久了，我还是很尊敬您的。”
“没有您的照应，汤家在这长白山也待不了这么多年。”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不过嘛……正如徐兄弟所说，我们汤家也不容易。”
“几十个兄弟要吃饭，寨子里要开销，逢年过节还得给兄弟们发点赏钱。”
“说实话，我们也就是勉强图个温饱。”
他抬起头，看着冯康旭，脸上的笑容又大了几分，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咱们以后呢，还是朋友。”
“该给的利润，我还是会给您的。”
“只不过……”
他竖起两根手指头，比了一个“二”的手势。
“最多给您两成。”
“合作愉快吗？”
包厢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那安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灯泡里的钨丝嗡嗡地响着，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扑腾着翅膀，无休无止。
冯康旭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容不动了。
秘书小周的呼吸重了一些。
小周的手攥着钢笔，指节泛白，笔帽被捏得咔咔响。
可他看了冯康旭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汤浩然坐在旁边，折扇合着放在桌上，手指头搭在扇骨上没有动。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却透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徐远还是坐在最靠门的位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动作很轻，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冯康旭终于动了。
他把茶杯端起来，杯沿凑到嘴边，没有喝，就那么端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汤子明，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低不是退让，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汤老板。”
“两成？”
他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我冯康旭在林业局干了十二年，跟长白山这片打了一辈子交道。”
“从来都是人家求着我办事，还没有人敢跟我讨价还价。”
“你今天跟我说两成……”
他顿了顿，目光从汤子明脸上移开，扫过汤浩然，最后落在徐远身上，停了那么一瞬。
“看来你们汤家，确实是不打算按老规矩走了。”
汤子明没有接话，但他也没有退缩。
他就那么坐着，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没有笑。
他看着冯康旭，等着他往下说。
冯康旭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急不慢的，伸手理了理衬衫领口的温莎结，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
“今天这饭，吃到这儿差不多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最后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看了汤子明一眼，又看了徐远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汤老板，既然你们的四当家这么有主意。”
“那咱们就走着瞧吧。”
“看看这长白山，到底是你们汤家说了算。”
“还是这上面的天说了算。”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
秘书小周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把笔记本和钢笔收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周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徐远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冯康旭出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汤子明坐在椅子上，端着酒碗，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他看着包厢门口的方向，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从刚才进包厢到现在一直憋着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他把酒碗端起来，仰头一口喝干了，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发出咕噜一声响。
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痛快。
“痛快！”
汤子明说了两个字，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
他伸手抹了一把嘴，脸上的笑容终于真了几分，那笑容挤得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整张脸都舒展开来。
“老子跟林业局打了这么多年交道。”
“从来没有这么硬气过！”
他说着，转过头看着徐远，伸手在徐远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实实在在的，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
“徐兄弟！”
“你今天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我汤子明在山上混了大半辈子，别的不敢说，这口气从来没有这么顺过！”
汤浩然也笑出了声。
他从桌上拿起折扇，“啪”地抖开，在面前轻轻扇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快了不少。
“大哥，今天这一趟，值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冯康旭那脸色，啧啧……”
“我在林业局混了这些年，头一回见他吃瘪。”
他顿了顿，把折扇合上，在手里轻轻拍了一下。
“不过大哥，两成是不是太少了？”
“我看给三成也行，留点余地。”
汤子明摇了摇头，把空酒碗往桌上一放。
“不少。”
“两成就是他白拿的。”
“咱们给他这个面子，已经是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了。”
“他想拿七成，做梦去吧！”
他说着，又笑了起来，笑声在包厢里荡开来，比刚才更响了些。
可汤浩然没有跟着笑。
他靠在椅背上，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点。
他看着汤子明，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不能太大声的事。
“大哥，冯康旭走之前说的那几句话……”
“你不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