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响起一阵哄笑。
有人拍着桌子,有人端着酒碗互相碰了一下,有人大声喊了一句:“让他们来!”
大厅里的气氛又热了起来,酒碗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笑声喊声混成一团。
只有徐远坐在虎皮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茶,没有喝。
他听着那些笑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
“汤老大。”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听见了,转过头来看他。
“我先回去一趟。”
汤子明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明天一早记得过来就行。”
徐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大厅。
虎皮大衣的背影在通道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暖烘烘的,炉火烧得正旺,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秀儿蹲在炉子跟前添柴,看见徐远进来,抬头喊了一声“姑爷”,然后继续忙手里的活。
婉清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本书,是那种旧式的线装书,书页泛黄,边角卷了起来。
白冰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徐远把虎皮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桌边坐下,端起桌上那碗热水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婉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婉清,时机成熟了。”
婉清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看着徐远。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知道怎么做。”
徐远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秀儿蹲在炉子旁边,仰着脸看了看徐远,又看了看婉清,虽然没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
姑爷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白冰从窗边走过来,把手里那碗热水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只有她们几个人之间才有的默契。
“都准备好了。”
徐远点了点头,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山影连绵不断的,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安静地呼吸着。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长白山脚下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三辆军绿色的卡车停在路边,车厢上的帆布已经掀开了,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装备箱。
空地前面站着一队人。
二十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清一色的深绿色军装,脚上是黑色军靴,腰间扎着武装带。
每人背着一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管在晨曦里泛着暗光。
有的人腰间挂着工兵铲,有的人背上背着折叠锹,有的人腿侧别着匕首,刀鞘是皮质的,被磨得发亮。
最显眼的是他们身上那件深绿色的防弹衣,厚实的,包住了前胸和后背,在晨光里泛着哑光。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说笑,就那么站在卡车前面,像二十根钉在地上的铁桩子。
钱胜利站在队伍最前面,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军装,肩上扛着军衔,身形敦实,国字脸。
眉眼之间带着一种长年在部队里才能养出来的硬气。
正是东北区的高长官。
高长官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面前那队战士,然后转过头,朝队伍最前面那个人点了点头。
那个人站在队伍最前面,比其他人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厚,两条胳膊上的肌肉把军装袖子撑得鼓鼓的。
他脸上有一道从眉尾到嘴角的旧疤,在晨光里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只有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才能养出来的锐利。
他往前迈了一步,立正,声音洪亮,像一把刀劈开了早晨的寂静。
“报告首长!”
“东北区特战小队,应到二十人,实到二十人!”
“装备齐全,弹药充足,随时可以出发!”
“队长刘铁柱,向您报到!”
钱胜利站在队伍前面,目光从刘铁柱脸上扫过去,又扫过后面那十九个战士,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铁水浇过的,又沉又硬。
“这次行动的目标,全歼匪患。”
“不是打跑,不是打散。”
“是全歼。”
“一个不留,彻底清除。”
他顿了顿,目光又在那二十张年轻的脸上走了一遍。
“我要的是彻底的、完美的胜利。”
“长白山林业局的脸,上一次已经丢干净了。”
“这一次,我要把那张脸重新捡起来,贴回去。”
“你们每一个人,都给我记住……”
“这不是演习,不是训练,这是实战。”
“山里那些人,手里有枪,会打猎,熟悉地形。”
“但他们没有纪律,没有配合,没有后援。”
“你们有。”
“所以你们不会输。”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没有激动,没有慷慨激昂。
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比任何大喊大叫都管用。
刘铁柱站得笔直,脸上的旧疤在晨光里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钱先生放心!”
“我们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他身后那十九个战士同时跟着说了一句,声音汇成一片,在早晨的空气中炸开。
“不会让您失望!”
钱胜利点了点头,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了上山的路。
刘铁柱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条蜿蜒进山的小路,然后抬起手,朝身后一挥。
“进山!”
二十双脚同时迈开了步子,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齐刷刷的声响。
像是二十个人踩出来的声音比一百个人还齐。
队伍沿着山路往深处走,很快就消失在了晨雾和树影之间。
钱胜利看着队伍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高先生,你觉得他们多久能拿下?”
高长官笑了一声,充满自信。
“天黑之前。”
……
山里,汤家寨的猎户们已经忙活了一整夜。
陷阱挖好了,比上一次更深、更密,削尖的树枝插得密密麻麻的。
上面盖着枯枝碎叶,跟周围的地面几乎看不出区别。
绊索也拉好了,绷紧的藤条藏在草丛里,一头连着削尖的木桩,一头埋在路边的土里。
高处那些能藏人的石头缝和灌木丛里,早就蹲好了人。
手里端着枪,弓也上了弦,箭筒挂在腰上,伸手就能摸到。
汤子明站在寨墙上,光秃秃的脑门上出了一层细汗。
但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从昨晚就没有收过。
汤浩然站在他旁边,折扇合着攥在手里,目光往山下的方向看着,虽然没说话。
但手指头在扇骨上来回蹭着,像是有些紧张。
汤清风蹲在寨墙下面的石头堆后面。
手里端着三八大盖,枪口朝着山下的方向,墨镜架在鼻梁上,嘴角往下撇着。
天已经亮了,晨雾在林子里慢慢地散开,露出灰褐色的树干和深绿色的松针。
能见度越来越好了。
汤子明眯着眼睛往山下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