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贵站在车门外面，沉默了很久。
他一只手攥着车门把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把所有可能的脱身办法都过了一遍。
然后得出了一个让他很不舒服的结论……
他确实喊不了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但依然稳。
“你想聊什么？”
徐远靠在椅背上，把刀从常贵的脖子上收了回来。
刀刃离开的时候，常贵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上凉意褪去，留下一点极轻的痒。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但没有破。
他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后座那个人把刀收回了，胳膊搭在椅背上，像是一个坐在茶馆里等着上茶的人。
徐远的声音传过来，恢复了之前那种随意的语气：“不急。”
“你先上车，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说。”
常贵站在那儿，犹豫了两息。
然后他弯腰，坐进了驾驶座。
他关上车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面挡风玻璃外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上。
后视镜里映出后座那道靠在阴影里的身影。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去哪儿？”
徐远靠在后座上，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头轻轻点了两下前排的椅背，声音不高不低的。
“出城。”
“你亲自送我出去，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聊。”
常贵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微微收紧了。
他看着挡风玻璃前面那条黑沉沉的路，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你就不怕我路上出什么幺蛾子？”
徐远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轻，像是什么好笑的事情被随口带过。
“你出幺蛾子，脖子上就得多一道口子。”
“就算我会死，我的命换你的命……”
“你自己算算这个账划不划得来。”
常贵没有再说话。
他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了常家大院门口那条路，汇入了夜色中空荡荡的街道。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的，把两个人的轮廓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常贵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面的路，像一个正在专心开车的司机。
后视镜里能看见徐远靠在后座上的影子，看不清表情。
但能感觉到那种不紧不慢的松弛，像是这个人根本不担心他会做什么。
车子开过几个路口，渐渐接近了出城的方向。
常贵的目光在前方扫了一圈，看见路口停着几辆车。
车灯亮着，有人站在车旁边，手里夹着烟，正在朝过往的车辆张望。
是常家的人，正在盘查出城的车。
徐远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座椅的缝隙，落在远处那几个晃动的身影上，手里的刀纹丝不动。
他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刀刃贴得更稳、更紧。
确保在常贵有任何异动的时候，他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常贵的车速没有减，但也没有加，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往前滑，像是一个正常出城的车辆该有的速度。
那几辆车旁边的人看见有车过来，一个人把烟掐了，往前走了两步，抬手示意停车。
常贵把车速放慢，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停住了。
车窗摇下了大约三指宽的缝隙。
夜风从那条缝隙里灌进来，带着街面上烧焦的烟火气和秋天的凉意。
那人弯下腰，借着路灯光往车里看了一眼。
看见驾驶座上坐着的是常贵，脸上那种盘查的神色立刻变了，腰板直了直，声音带上了一丝恭敬。
“常先生，您这么晚出城？”
常贵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很自然的随意：“有点事。”
“出去一趟，明天回来。”
那人点了点头，但目光没有收回去。
他往车里多看了一眼，像是习惯性的动作。
车窗摇下来的缝隙不够大，路灯的光只能照亮驾驶座和副驾驶那一小片区域。
后座那边光线昏暗，被前座的阴影遮着，看不清楚。
但那人隐约看见后座上有一团深色的影子，像是有人坐在那里……
他犹豫了一瞬，目光在后座那片阴影上停了一息，然后开口了，语气还是恭敬的，但带上了一丝试探。
“常先生，您车上还带着人啊？”
“要不要也登记一下？”
“最近查得严，上面交代的，出城的人都要留个名字。”
常贵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微微一紧。
他没有转头，但他能感觉到后腰上那把刀的存在感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强。
刀刃隔着衣料贴着他的侧肋，稳稳的，没有颤动，但那种稳固本身就是在告诉他……
不要乱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大约两息。
在常贵的感觉里，那两息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的，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
他后背上冒出一层细汗，贴在衬衫上凉飕飕的。
他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想说“后排没人”，想说“后备箱里装的东西”。
想说任何一句能把这人打发走的话。
但他发现徐远的刀没有动，就那么贴着，像是一个安静的、在等他说话的提醒。
常贵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稳住了，语气像是有些不耐烦。
“我车里带什么人还要跟你汇报？”
“怎么，我现在出个城都要层层上报了？”
那人被这句话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然后退后半步，微微弯了一下腰。
“不敢不敢，常先生您说笑了，就是例行公事……”
“您慢走。”
常贵没有再看他，把车窗摇上去，脚底加了点油，车子从盘查点旁边滑了过去。
车速很平稳，不像是逃，也不像是急，就是那种凌晨出门办事的人正常的速度。
他的手掌心全是汗，方向盘上被攥出了两个湿乎乎的印子。
车子驶过盘查点大约几十米之后，常贵能感觉到后腰上的那把刀微微松了一些。
刀刃贴着他的皮肤不再那么紧了，但依然没有离开。
徐远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刚才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现在你已经趴在这个方向盘上了。”
常贵的脊背又凉了一层。
他没有说话，目光盯着前面的路，把车速又提了一些。
后视镜里，那几个盘查的人还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车远去，然后转回身去继续拦下一辆车。
火光在远处的天际线上还有一线暗红色的光，天快要亮了。
徐远靠在后座上，把刀稍微收了收，但依然没有完全离开常贵的侧肋。
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盘查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