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的洗染车间只是面上的。”
“闸北那边真正养着金家的,是另外一桩生意。”
秀儿在旁边看了婉清一眼,见婉清没有拦她,便压着嗓子接了一句。
“金家在闸北有条弄堂,叫福安里。”
“表面上是几间堆货的仓库,但老闸北的人都知道,那地方晚上不睡觉。”
“福安里后面有个院子,从外面看就是普通民房。”
“但里面摆了十几张桌子。”
“骰子、牌九、押宝、推牌九都有。”
“金家的赌坊不挂招牌,不对外招客,只做熟客和中间人带来的生客。”
“门槛不低,没点家底的人进不去。”
“金宝山专门养了几个看场子的,都是闸北那片有些名头的混子。”
秀儿撇了一下嘴,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厌恶。
“后来听人说,那天晚上有人在那院子里输了一整间铺子,第二天就关门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老爷当时跟小姐说过一句话,说金家的染缸里染的不是布,是人的命。”
婉清抬眼看着徐远,语气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的旧事。
“金家靠赌坊积了不少本钱,也养了一批人。”
“顾家愿意让金家靠着自己,不光因为金家每年孝敬的银子厚。”
“更因为金宝山手里攥着闸北一片的人脉。”
“那些看场子的、跑腿的、放风的,都是在闸北地面上能叫得出名字的人。”
“金家有事,这些人能在一炷香的功夫聚齐上百个人。”
“顾家做码头运输的生意,有时候需要地面上的帮手。”
“金宝山就是顾家放在闸北的一颗钉子。”
徐远听完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婉清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
“所以金家表面上开染坊,底下养着赌坊,手上还攥着闸北一片的地头蛇。”
“金宝山今天敢在商会那么说话,凭的不光是顾家的关系。”
婉清点了点头。
“金宝山这个人,面上看着轻浮,做事其实有章法。”
“他在闸北经营了七八年,赌坊从来没被翻过,商会那边也打点得干净。”
“他手里的人虽然不成气候,但胜在听话、敢动手。”
秀儿在旁边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姑爷,还有一件事。”
“福安里的赌坊不止金家一家,有几张桌子是别人的,但金家抽水。”
“那些人来上海讨生活、走投无路的人,在金家赌坊输了钱,就被金宝山收去当跑腿的。”
“所以金宝山手下的人,好多都是欠着他债的,他说往东,没人敢往西。”
秀儿冷哼一声道:“金宝山还跟小姐提过亲。”
“小姐那时候才十七,金宝山带了一箱子绸缎和两根金条摆在婉家大堂上。”
“老爷看了就把箱子合上了,说小姐年纪还小,不急着嫁人。”她顿了顿,声音又闷了一些。
“但实际上都清楚,金宝山是什么人,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老爷就是找个说法把他打发走罢了。”
“金宝山当时面上没说什么,但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后来没多久……老爷就出事了。”
婉清叹了口气,眼睛红了:“我爹的货船在黄浦江上翻了。”
“船上的布匹全沉了,还压死了两个船工。”
“我爹赔了一笔钱,但还不够,有人说他私吞了货钱,闹到了商会。”
“我爹那阵子急白了头,天天往外面跑,想借钱把窟窿填上。”
“但还是来不及……”
“他在借钱的路上死了。”
“有人说是急病,有人说是从码头上摔下去的,我没见到最后一面。”
“他走了以后,婉家的铺子、仓库、地契,被债主分了。”
“我那时候什么也不懂,秀儿陪着我去找过商会的人,牛叔帮我看过账本。”
“说有一笔债的数目对不上。”
“但我爹已经不在了,没人说得清楚。”
“婉家那片染坊的地,也转到了金家名下。”
“金宝山还说,只要我嫁给他,就能帮婉家还债,留下婉家的基业。”
秀儿冷哼:“但是我们都知道,他这副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小姐要真是嫁给他,那才是被吃干抹净了!”
“不但婉家的产业保不住,小姐自己更是掉进火炉里出不来!”
“所以小姐才带着我,逃出了上海,最后跑到了姑爷你家里……”
徐远点了点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茶碗里那层浮着的碎茶叶上。
把刚才听到的那些信息在脑子里重新码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的。
“这么看,想要对金家动手,还是得从赌坊上下手。”
秀儿在旁边听了,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
“举报吧!”
“姑爷,现在不是说严打吗?”
“我听人说,上海这边抓赌抓得可严了,前几天还有人举报了一家赌坊。”
“公安局连夜端了,抓了好几十个人。”
“咱们直接把福安里举报上去,让公安局去查,一查一个准!”
她说着,语气里那股愤懑又涌上来了,像是已经看见了金宝山被铐着从福安里押出来的样子。
白冰靠在墙边的椅子上,听完秀儿的话,摇了摇头,声音干净利落:“没用。”
秀儿愣了一下,转头看着白冰:“怎么没用了?”
白冰把手里的茶碗放在桌上,目光从秀儿脸上扫过去。
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明摆着的事情。
“金家既然敢开,顾家敢保着,那就证明上面肯定有人。”
“你举报了,信还没到公安局,就有人先给金宝山通风报信了。”
“福安里关两天,风头一过照常开。”
“反倒是举报的人,会被查出来,然后金家的人就去教训一顿。”
她顿了顿,声音又冷了一分:“因为你举报的,不止是金宝山,金家的财路……
“还有很多人的财路,你是看不见的。”
这方面,白冰还是很有话语权的。
秀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白冰说的话她挑不出毛病来。
她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那股火气慢慢沉了下去,换成了一种带着不安的迟疑。
“那举报没用……”
“还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