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队伍正在缓慢地往前推进。
深绿色的雨衣和灰黄色的斗笠连成一片。
有人低头看路，有人抬头张望，有人在拍前面人的肩膀保持联络。
徐远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的，踩在泥水里和周围那些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没有任何区别。
走到队伍后尾的时候，旁边一个人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隔着暴雨和雨衣，根本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见一个穿着深绿色雨衣、戴着宽沿斗笠的人形轮廓。
那人拍了拍徐远的肩膀，声音混在雨声里，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
“快跟上吧，别掉队了。”
徐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低到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和前面那人湿漉漉的鞋后跟。
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往下淌，在面前垂成一道细细的水帘，把大半张脸都遮在了阴影里。
他跟上了队伍，默默地走在那个人身后。
步伐和周围那些人一模一样，不快不慢的，踩在泥水里的节奏也听着差不离。
深绿色的雨衣裹着他的身形，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的面容，混在六十五个穿着同样行头的人中间。
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江里。
他抬起头，透过雨幕和帽檐的缝隙，朝前面看了一眼。
六十四个人正背对着他，在雨幕中一步一步地往前推进。
斗笠和雨衣在风里微微摇晃着，像一群在水里淌行的灰色石头。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注意到队伍最后面多了一个人。
徐远收回目光，帽檐重新压了下去。
他迈着和旁边那人一模一样的步子，沉默地跟在队伍末尾，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
六十五个人在雨幕中缓慢地推进着，像一条深绿色的长蛇正在码头的灰色背景里慢慢蠕动。
却没人注意到，这根长蛇的尾巴。
已经不对劲了……
雨没有停的迹象。
风反而更大了，从江面上卷过来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石阶，水花溅起一人多高、
被风吹散了之后又落下来，混在雨水里打在那些人的身上。
六十五个人在码头的雨幕中。一寸一寸地搜了一个多小时。
他们搜过了那条堆满旧渔网的巷子，渔网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湿漉漉地贴在墙面上。
他们搜过了那片废弃的船坞，半沉的旧船在风浪中摇晃着，船身在水中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他们搜过了栈桥附近的每一个角落，木板下、木桩后、堆在岸边的杂物堆里。
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一遍。
可什么也没有。
连个脚印都没找到。
雨水早就把所有的痕迹冲刷干净了，地面上的泥水浑浊一片。
分不清哪是刚踩的哪是早就有的。
有人停了脚步，把砍刀拄在地上，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冰凉冰凉的。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了的不耐烦。
“找了一个多小时了，人影子都没见着。”
“这鬼天气，谁受得了？”
旁边的人把雨衣的领口拢了拢，雨水还是顺着缝隙往里渗，他忍不住骂了一声。
“他妈的，这雨衣跟没穿一样，里头全湿透了。”
“再这样下去，不用他动手，我自己先冻死在这。”
“就是啊，这台风越来越大了，万一真来了，咱们都得交代在这码头上。”
另一个人接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为了十万块钱把命搭上，值不值？”
“你少说两句。”有人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但语气里的动摇已经藏不住了。
抱怨声在雨幕中此起彼伏，像是被雨水泡发了，从每一个人的嘴里往外冒。
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揉着发酸的小腿。
有人把斗笠摘下来倒了一下积水又重新扣回去。
有人靠在湿漉漉的墙面上仰头看着天，雨水打在脸上也懒得躲了。
领头的中年人站在人群中间，斗笠压得低低的，雨水顺着帽檐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他听着周围那些越来越压不住的声音，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人群的心正在散，他能感觉到，像是一把沙子正在从指缝里漏出去。
他猛地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但在风里被他压得死死的，像一块石头砸在湿透的地面上。
“都别喊了。”
抱怨声顿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从那些斗笠下面一张张模糊的脸上扫过去，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人没找到，谁也回不去。”
“你们以为我想在这淋雨？”
“我比你更想回屋烤火。”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度，但那股沉甸甸的劲反而更重了。
“但咱们不好受，他就好受吗？”
他伸手指了指码头方向那片黑沉沉的雨幕。
“他一个人，没雨衣没斗笠，连个躲雨的干爽地方都没有。”
“咱们六十五个人在搜他，他在躲咱们。”
“你们觉得他比咱们舒服？”
周围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声和雨声在响。
他收回手，声音重新稳住了：“这台风天，就看谁忍不住。”
“我就不信，咱们这么多人耗不过他一个？”
他把长砍刀从腰间抽出来半截又插回去，刀刃在雨水中泛了一下暗哑的光。
“搜！”
众人咬着牙，重新动了。
有人把砍刀攥紧了一些，有人把湿透了的外套又扯了扯，有人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继续在雨幕中往前推进。
但脚步明显比之前慢了一些。
又往前推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队伍经过一条窄巷的时候，有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等等！”
那人的声音从雨幕中传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惊疑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他蹲在巷口，手里攥着短棍，目光盯着巷子里面墙根底下的那一团东西。
“这有具尸体！”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伸手翻了翻那人的肩膀，把脸从积水里转过来。
雨水冲刷着那张苍白的面孔，半睁着的眼睛空洞地看着上方。
脖子侧面有一道已经不再流血的刀口，皮肉微微翻开，边缘泡得发白。
那人猛地缩回手，声音一下子变了调：“不对！”
“这是我们的人！”
旁边的几个人围了过来，有人把手里的砍刀垂下来，有人把斗笠掀起来一点想看得更清楚。
积水中那张脸虽然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但还能认出来……
是从金家一起出来的，当时还没下雨，还能认清脸。
领头的中年人拨开人群快步走过来，蹲下身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他的目光在脖子那道刀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在尸体身上扫了一圈。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不对，他衣服呢？”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促。
“他身上的雨衣和斗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