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金家灵堂里。
烛火已经烧矮了半截，白烛的泪沿着铜烛台往下淌，在底座上凝成一圈硬邦邦的蜡疙瘩。
空气里那股檀香和花圈混在一起的味儿，比下午更浓了，沉甸甸地压在屋子里。
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金家那几个人还守在灵堂里。
堂侄坐在角落一把椅子上，腰背微微佝偻着，眼眶底下一圈青灰，像是整整一天没合过眼。
有的金家人站在供桌旁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指尖在珠子上慢慢地捻着。
目光落在遗像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瘦高个靠在门框边上，双手抱在胸前，偶尔往门口看一眼，又收回去。
门口传来脚步声的时候，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门帘被人掀开，顾子言走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那把折扇，扇面合着，在掌心里轻轻拍着。
他进门之后先朝遗像的方向微微躬了一下身子，然后转过身，看着快步迎上来的堂侄。
堂侄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
“三少爷，谈得怎么样了？”
“青帮那边怎么说？”
顾子言站定，目光在堂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叹了口气。
“徐远有青帮撑腰，一时半会儿不太好办。”
堂侄的脸色微微白了一分。
面皮白净的族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瘦高个靠在门框上的身子直起来了一点。
顾子言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那丝沉痛保持着，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们放心，顾家会想办法。”
“肯定不会让金家的产业，就这么被抢走。”
他顿了一下，看着堂侄的眼睛。
“我先回去跟我父亲商量一下。”
“你们先稳住局势，看好剩下的产业，不要让青帮再伸手了。”
堂侄连忙点头，声音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感激。
“有三少爷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金家的产业，全靠顾家撑着……”
顾子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朝着灵堂门口走去。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的时候，他听见堂侄在背后又补了一句“三少爷慢走”之类的客气话、
他没有回头，嘴角那丝笑意，在背对众人的那一刻才缓缓浮了上来。
这群蠢人！
死到临头还不知道。
活该你们金家混成这样！
啧啧啧。
看看他们，我拿了你们的家产，你们还得谢谢我呢！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朝巷口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随从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他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轿车缓缓驶出闸北的窄巷，拐上大路，朝着上海最富饶的那片区域驶去。
车子穿过闸北灰扑扑的街道。
两旁的房子从低矮的木板房和灰砖楼，渐渐变成了红砖洋房和带院子的石库门。
路灯也从稀稀疏疏的昏黄，变成了排列整齐的暖白。
路面越来越宽，越来越平，行道树从梧桐变成了法国梧桐。
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着。
车子拐进静安寺路以南的那片区域之后，两旁的景象彻底变了。
路边的房子不再是连成一片的，而是被铁艺栏杆和修剪整齐的冬青隔开成一栋一栋的独栋洋房。
有的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房。
有的院子里停着两辆锃亮的轿车，有的二楼阳台上摆着盆栽。
藤蔓从栏杆上垂下来，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车子在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前面停了下来。
铁门是铸铁的，门柱上雕着繁复的藤蔓花纹，门楣正中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
随从下车按了一下门柱上的电铃，门内传来一声短促的蜂鸣。
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一阵低沉的机械声响。
车子驶进去之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条宽得能并排过两辆车的柏油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尽头的三层洋楼前。
路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上立着几盏铁质的庭院灯。
灯罩里的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把草叶上的露水照得像碎银子一样亮。
左边是一片月牙形的泳池，水面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光。
池边的白色躺椅和遮阳伞收拢着，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里。
泳池旁边还有一小片假山和喷泉，水声细细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右边是一片小花园，种着几棵修剪成球形的小叶黄杨和几丛正在开花的桂花。
甜腻的香气混在夜风里飘过来，被院子里的灯光一烘，显得格外浓郁。
花园深处还有一架秋千，白色漆面的铁艺架子，链子细细的，座椅上铺着一条深蓝色的绒毯。
洋楼本身是浅米色的外墙。
三层，窗子又高又宽，二楼和三楼都有阳台，栏杆是铸铁的，漆成白色。
楼前的台阶是花岗岩铺的，宽宽的三级。
台阶两侧各摆着一盆修剪得圆润的罗汉松，在灯光里绿得发黑。
大门是厚重的红木门，门板上镶着一块磨砂玻璃。
门框上方悬着一盏黄铜的壁灯，灯罩是水晶的，光从棱面上折射开来，洒下一片碎碎的光斑。
顾子言下了车，皮鞋踩在花岗岩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红木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门后站着两排佣人，齐齐地低着头。
穿灰布褂子的男佣站在左边，穿白围裙的女佣站在右边，从门口一直排到楼梯口，至少有十来个人。
他们看见顾子言走进来，齐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整整齐齐的。
“三少爷。”
顾子言没有看他们，目光扫了一圈。
落在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正站在楼梯口，身板挺直，目光垂着，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摆好了位置的雕塑。
顾子言走过去，在管家面前站定，声音不高不低的。
“我父亲呢？”
管家微微欠了一下身子，声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平稳：“老爷在书房。”
“三少爷要过去的话，老爷说直接上去就行。”
顾子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迈步上了楼梯。
楼梯是实木的，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走廊里的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墙壁上挂着的水墨画和油画像照得微微泛亮。
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门前，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个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沉稳劲儿的声音。
“进来。”